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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的本真、靈魂與自由——我所認知的「無獨有偶」美學

于善祿 | 發表時間:2019/08/10 02:06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8/15 10:20

圖版提供|無獨有偶     攝影|陳又維

 

在認識「無獨有偶」之前,我對偶的認知只有布袋戲、傀儡戲和兒童偶劇,其他大概就是國外的小木偶皮諾丘(Pinocchio)和腹語術(ventriloquism);以前多半只覺得偶很有趣,造型多變,似乎有很多表演的可能性,也好像有些侷限,對於所謂的偶戲美學與藝術,並沒有多少關注與鑽研。然而「無獨有偶」卻打開了我對偶戲表演藝術世界的文化視野,不僅是技術與藝術的,更多是哲學與存在的,無疑是博大精深的。

「無獨有偶」至今二十年(1999-2019),我所看到且較有印象的作品主要集中在第二個十年,從《最美的時刻》(2009),繼之《剪紙人》(2010)、《洪通計畫》(2011)、《紅舞鞋》(2013)、《怪奇馬戲班》(2014)、《洋子Yoko》(2015)、《微塵‧望鄉》(2017),再到《雪峰村上的惡人廟》(2018),早期的作品印象中只記得看過《我是另一個你自己》(2002)和《心理醫生愛上我》(2007)。最令人著迷的,其實是如何「藝術詩意地偶化」為劇場演出,這儼然是一道又一道神奇的過程。

一般人看偶戲,多半會注意偶的頭臉、造型、手勢等,對我而言,偶的腳足則更有意思。在偶師的操作之下,施力點多半放在偶頭及偶手,偶足有時候會稍微忽略,這種時候偶足就常呈現輕輕飄飄、搖搖擺擺、踩踏不實不穩的狀態,好像凌波微步,有時甚至連膝蓋也不是太有力的支撐,不過這樣其實也有某種晃蕩的美感,和地心引力之間似乎存在著奇妙的對話關係,悠悠的。 

圖版提供|無獨有偶     攝影|陳又維


我也喜歡看偶飛、躍、翻、轉,偶若有靈,這就像是抗拒著地心引力的自由,穿越與飛翔,這種自由或許短暫,卻開啟了許多奇思妙想,在那個「幻」的宇宙時空之中,引力羈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想像的邊界、生死的制約,似乎都在象限之外。這也許是一種錯覺或夢境,但是隨著現代偶戲師對於偶的各部位操控,已經越來越多,甚至在技術上想要更細密地控制偶的一切舉動,越細緻就越像人,越像人就越不自由。

人操偶,偶喻人,操控是行動,譬喻是修辭,偶戲就是一種行動修辭,這才是人生,我們的存在都是賴以譬喻的。相對於「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我更喜歡英文團名「Puppet & Its Double」,行內人大概都知道,這名字應該是挪借了法國「殘酷劇場」理論家安東尼‧亞陶(Antonin Artaud, 1896-1948)的重要著作英譯Theatre and Its Double,書名中的「Double」一字,有人譯為「替身」,也有人譯為「複象」;所以不論是偶及其替身,或及其複象,我們都是在現實與夢幻之間,甚至是操控與自由之間,趨近於本真神似,這也是我在欣賞「無獨有偶」的作品演出時,試圖體會的戲核。

現代(modern)偶戲講究凡物皆能偶(或者無物不成偶),這其實是很原始(primitive)主義的。在人類原始初民時期或是部落社會的傳統文化中,「凡物皆有靈」的信仰(泛靈論)相當普遍,宇宙萬物皆有其自主的思維、精神與能量,影響著自然環境的變遷,甚至是人類的價值系統;隨著物質文明的發展,人類製造出許多的物品,物體系的範圍更為廣泛,可以說自然、人類、物乃構成今日世界之三要素;人役物,人役於物,則是當代3C科技文明對於主體、身體、實體的挑戰。偶若有靈,自有其主體性,無須似什像誰;只是人造物偶,自以為造物主,對於有靈之偶,應持敬畏之心。

圖版提供|無獨有偶     攝影|陳又維


「無獨有偶」的戲,除了花費很多心思在設計偶、製作偶之外,也花了許多力氣在編排演員與操偶師的肢體動作,尤其是人偶合演時,更必須找到「合一不二」的表演形式。從「製偶」、「操偶」,到「人偶合」,應該是「無獨有偶」這一路走來,凝鍊出來的現代偶戲美學,不論是製、操、合,講求高度的技術與藝術統合,在偶與人的呼吸氣息、神情姿態、俯仰坐臥之間,達到形神合一的靈動美感,魂注其中,一以貫之,幾近禪境。

「無獨有偶」的故事素材來源五花八門,寓言、妖物、童話、原創、生活、現實、人物、夢境、小說等,相當多元,運用手套偶、懸絲偶、杖頭偶、執頭偶、光影戲、影像以及人偶同台等劇場敘事的手法,充滿抒情詩意與細膩的律動美感;這些故事並非都是美軟甜膩的,反而有更多是在呈顯現實表面底層的真實殘酷及詭譎沉重,像是主體的取代與消弭(如《最美的時刻》)、斑斕色彩下的瘋狂與分裂(如《洪通計畫》)、藝術勞動背後的權力壓制系統(如《紅舞鞋》)、家的盼想與身分認同的迷離(如《微塵‧望鄉》)、現代人的存在孤寂(如《洋子Yoko》)、成長的代價(如《雪峰村上的惡人廟》)、愛情與慾望之間的永恆質疑及隱晦(如《心理醫生愛上我》)等等,每一個都值得觀者深思,世間沒有一事一物是簡單容易的,複雜糾葛纏繞迴旋盤根錯節才是人生與人性的常態。

如今以宜蘭五結利澤的國際偶戲藝術村為基地,有排練場、演出場地,尤其有一難得之專業偶戲製作工坊,材料、器具、人才齊備,研發、創作、國際交流並進,吸取並累積更多的專業技術及經驗,既有的成績已經有目共睹。我至今雖然僅兩度造訪,但已能深刻感受到其莫大的創作能量,也期待著自己能夠親炙「利澤偶聚祭」國際偶戲節,沉浸在滿滿的「人偶不二」魔幻超現實異度時空之中,感受那「微物之神」的神祕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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