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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戀與自負的情感指數——評李貞葳《不要臉》

于善祿 | 發表時間:2019/03/12 01:41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3/13 17:31

評論的展演: 2019TIFA 李貞葳《不要臉》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李佳曄

 

時間:2019年3月8日,週五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在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1901-1981)的鏡像理論場景中,孩童初次從鏡中觀視到自身的影像,產生自我主體分裂的憂傷以及與母體分離的痛苦,並在此視覺突變與自我的重新認知中,適應主體分裂的不統一性。臉,是人類情感表達與供人辨識的主要身體部位之一,有越來越多的科技產品將取代指紋,而成為新世紀的辨識判讀系統(刷臉通關、消費,也是某種「靠臉吃飯」),臉(皮、面)從生理、心理到社會、經濟等層面,不斷地轉變其功能價值。

李貞葳在《不要臉》中,以結髮覆面、輕鬆穿著的造型,以及極盡關節扭曲之能事的舞蹈動作,展開這個舞作的第一段演出,她將長髮往臉前撥,並在髮梢綁了個結,觀眾看不到她的臉孔,也許有人會聯想到《七夜怪談》中的貞子,又或者是曹丕恨對甄宓屍體的「被髮覆面,以糠塞口」,有點詭異的無臉身體,算是一出場,便以陌生化的形象,吸引了所有觀眾的目光與腳步,因為演出無固定座位,觀眾可以任意遊走、坐臥。接著,全場燈暗,李貞葳打開手機小燈,遊走在觀眾之間,照著觀眾的鞋、褲、衣、背袋、服飾,即使有照到某些觀眾的臉,也是瞬移而逝。這一整段就是刻意的覆蓋臉、忽略臉、「不要臉」,沒有表情,難以辨識。 

然而,如果對照作品的英文名稱kNOwn FACE,其實是將「不要臉」、「沒有臉」,鑲嵌在「熟面孔」當中,或者說是從中浮現,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這或許是接下來的表演中,開始出現較多影像結合的原因。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李佳曄


首先是李貞葳以手機攝影鏡頭,近距離地拍攝自己的手、臂、頸、臉等部位,再透過即時投影在場內的某一側白幕之上,經過放大的即時影像,觀眾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膚的皺褶、汗毛、毛孔、靜脈血管等局部細節,李貞葳曾經被以色列當代編舞家Ohad Naharin形容為「最迷人的舞者之一」,指的可能是長相或魅力,但這些在迫近逼視的鏡頭下,已經完全不美、也不迷人,甚至還清楚讓人看到她其實膚質不是很好;有趣的是,原本熟悉的身體部位,經過近距離拍攝與放大影像之後,清楚過了頭,似乎同樣產生了陌生化效果,見山不是山,看臉不像臉,或者啟人思索:局部來自於整體,但等於整體嗎?局部可以成為主體嗎?何謂整體?何謂主體?這段表演甚至還包括了李貞葳預錄的聲音,配合著自拍開開合合的嘴巴,好像對嘴在說話,語音斷斷續續,偶爾能聽到某些字詞,但大多模糊不清。彰顯的是,看得到,聽得到,卻不一定看得清,聽得明。

其次則為李貞葳隔著反光幕,對著幕後的攝影機,做各種誇張的表情動作。在此之前,她和一隻脫下來的運動鞋,做了一些互動,包括把鞋子塞進自己的褲檔,看起來就像男性勃起的陽具,或是把鞋子往後推,看起來則像是奇怪的股椎尾刺;這段像是隱喻變性或整形手術,或雌雄同體,當今微整形或醫學美容蔚成風氣,熱衷者不要自己原本的臉(或其它身體部位),追求心目中理想的臉(或其它身體部位),理想暗示著需要改變,拋出的問題與省思是:何謂原初?何謂理想?又如何看待混種合體?後來,李貞葳甚至將運動鞋交給觀眾,請他們將其想像成是一部可拍攝的手機,對著李貞葳不斷地拍攝,再從這裡,轉接到李貞葳對著幕後攝影機做誇張的表情動作。

這一系列的對機自拍,不再著重放大局部的尺寸,而是近距離的臉部表情與嘴部開合動作,她甚至還張口伸舌舔著反光幕,留下呵出的熱氣與舔過的涎痕,狀似透過鏡頭對觀者挑情與誘惑,有點黏膩與鹹濕感;也有許多時候,沒有李貞葳,卻有若干被攝入的觀眾群像,幾十年前人們曾經是可能不太願意(害羞、恐懼、不想)被攝入影像的,但現今人們早已習慣自我身體影像化,完全泰然自若。不論是觀者或被觀者,對於「凝視的慾望」或「慾望的凝視」,似乎都已經稀鬆自在,即便是裝腔作態,或是處之泰然,只不過都是某種表演,或者說是存在的狀態。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李佳曄


最後的一段預錄影片,就是李貞葳正對著鏡頭,不斷地拋媚眼及搔首弄姿,這樣的身體擺弄姿態,再搭配修圖、後製的影像處理,刻意的曝光、變色、反差、切割畫面、大量衍殖複製、影像倍增,令人眼花撩亂,最後甚至完全統一化為黑白相間的方格,並在最後一秒鐘,瞬消成一個光點,然後全場燈暗,整個作品結束。在影像無限複製的時代裡,決不是「不要臉」,而是絕對「要臉」,而且是要千萬個無遠弗屆、無所不在的臉,一個本尊,幻化為無數個分身,只為了那一張張自拍、自戀、整型、放大、引人遐思、如影隨形的臉。

演出現場設定為開放式空間,擺了一些長條cube,有的相疊,有的單條,在大致全白的表演環境中,設計了幾處似可映照人像的不規則區塊,有的在地板,有的在牆面上,沒有固定座位,觀眾可以自由走動,選擇喜歡的位置及姿勢觀賞演出。「自由」好像成了觀眾莫大的視覺權力,但其實仍被表演者的四處舞動所牽引,所欣賞場次的這一場觀眾,並沒有前排會坐下或蹲下的默契,所以大部分的觀眾只能盡量找縫隙看,「找」也帶著移動,整個演出就像一個永動不居的能量場景。 

這樣的年代,重回鏡像理論的場景,憂傷與痛苦可能會降低,自拍與自戀的歡愉則是增強,多功能與多選擇的拍攝與後製軟體,自拍、修圖與上傳成了新生活日常儀式,識或不識者的點閱與按讚,則成為新時代「納西瑟斯」自戀與自負的情感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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