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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戲子何分!

楊美英 | 發表時間:2016/07/19 17:52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7/19 17:53

評論的展演: 山東野表演坊 秦嘉嫄《福品旅店》

評論的展演:山東野表演坊、秦嘉嫄《福品旅店》
觀賞時間:2016 / 06 / 01  21:00
演出地點:花蓮市福品旅店
劇照攝影山東野表演坊提供   

近年表演策展的概念越趨多元,結合城市散步的特定場域表演觀賞模式日益頻繁,此外,進一步在表演與觀賞之間融入更多積極互動設計的參與式劇場也漸多,如2015年穿梭於巷弄間的《夜遊》、2016年五月初於小和農村民宿的《夢遊》、和六月初開演的《福品旅店》,可說都是以花蓮為基地,連續表現突出。

《福》劇,實如其名,正是在花蓮老舊市區小巷內的「福品旅店」(註1)演出。

觀眾先到旅店地下室以check in形式驗票入場,然後成小隊出發,被一位在花蓮出生長大的男演員帶領,走到旅店外街道,沿途有如在地文史導覽,旅程終點是站在街角的一塊草地上,聽著一段從現地景觀變遷延伸出、與電影有關的少年成長記憶。之後,回到旅館二樓,故事的表演開始。觀眾在現場工作人員的指引下,進入故事中一個拍片團隊的志工或新手菜鳥之類設定,穿梭於不同的房間,參與不同的分工任務練習,同時聽到這個拍片團隊幕前幕後的故事,最後一場戲便是大家通力合作、同時見證故事中努力要完成《神鵰俠侶》中,楊過與小龍女於絕情谷重逢的那場高潮戲。

作品中的「戲中戲」設定為一組團隊在旅館內部空間進行電影拍攝殺青前最後一場。

由於劇中的電影拍攝現場設於旅館,電影拍攝團隊核心成員又是(似乎大多的家人之間都是愛恨糾結的)夫妻、親子關係,簡言之,這齣戲讓觀眾在旅館的房間中看著家庭倫理悲喜劇上演,讓密切而直接的家庭情節於疏離而客觀的旅店異地現身,其中存在著詭異的衝突感、矛盾的趣味。換個角度想,縱使情節內容已經鋪排了何以這部電影非要在此旅店內進行的前情原因、角色動機等,但仍略顯牽強。

在整個主要劇情推進的過程,觀眾與表演/演員之間的關係、或是說在表演文本之中的位置,可說是本次作品的有趣重點。

觀眾在某一個房間內,被教導手工完成「戲中戲」要使用的「絕情花」。

在另一個房間內,觀眾必須學習「戲中戲」要用到的簡單合聲和樂器。

當觀眾分組進入旅店二樓的不同房間後,有不同功能的發展,以筆者的觀賞順序:走進的第一個房間,面對的房客是一家之主、也是電影編導,叨叨絮絮說著自已對亡妻的愛意、拍片的構想,觀眾當下成為角色心意的傾聽者,同時觀察著房內浴室玻璃上舞動的身影,原來是亡妻的魂魄,遊走於房內,繞著身兼導演的父親訴說諸多愛的叮嚀。第二個房間內,電影男主角楊過(籠罩在老媽表演光彩陰影下的女兒)有許多情緒起伏劇烈的言說,使得觀眾逐漸了解他們家人之間表裡不一的張力關係。接下來的房間,分別住著道具組長、燈光組長、音樂組長,觀眾先後被請託協助手工製作道具「絕情花」、幫忙拍攝劇照(甚至被選為表演替身)、學習簡單樂器和練習合聲節奏旋律,其間觀眾們不僅觀看演出,也置身演出行列,成為其他觀眾觀賞焦點,而且,猶如一同闖關遊戲的觀眾們從陌生漸漸熟稔,例如被要求動手製作「絕情花」後,不僅正面反應,還有幾位觀眾一邊動手製作一邊聊起天來,談笑風生、和樂融融,認真投入到甚至沒有注意到有「戲中戲」角色「小龍女」來找道具組長密商,兩人躲入浴室討論未婚懷孕的因應之策。

到此,看戲的觀眾與表演/演員/角色之間的界線早已消融,從看官到參與劇中電影拍攝的各項工作(包括樂手、合音、燈光助理、收音助理、偶像後援會代表),連「戲中戲」的公孫谷主一角也安排了觀眾換上戲服在最後一場上陣演出。

演員(畫面右立者)脫下「戲中戲」的角色服裝,幫觀眾(中立者)穿上,稍後登場客串演出。

只是,如此精密規劃的觀眾定位脈絡,在最後一場稍嫌中斷而失落了——在二樓電梯前亮晃晃的現場,觀眾圍繞觀賞電影拍攝工作的進行之餘,也看到了親子關係的拉扯、母親亡魂的不捨,在男主角演出卡關之際,突然劇變的燈光引出了家人圍成圓桌吃飯狀,彷彿展示了這個家庭曾經擁有的愛、也提醒了男主角振奮努力,在片刻之後一舉表演成功而宣告影片殺青。此處收尾方式,頗有魔幻美感,但與前後情節的銜接、交代模糊,仍有待討論。

試著揣摩命題為家的戲為何選擇在旅館發生呢?在節目單上寫著「旅館,是遠方的家」,呼應了這個家庭成員在劇中所顯露的孤獨處境。於是,觀眾經驗了「在真實旅館中演出,彷彿進入了劇場中的劇場,也像是故事中的故事」;可惜作品全程並未能夠「讓旅館的歷史、房間的故事、以及舞台的劇情相互交織,讓觀眾在觀戲時,與演出本身形成微妙的辯證」(註2)——相對的成功之處為,從序場在街角空地從旅館發展歷程、連結到個人與土地連結的電影記憶,接著主要情節分佈在旅館二樓幾個不同空間,可說《福》運用了電影此關鍵詞彙連貫了作品整體,電影兼具了生命成長符號與魔幻空間創造的雙重意義,而且藉此串起了該劇的三層敘事框架。

當表演與觀賞共同進行到最後,戲中戲的電影拍攝宣告結束,我們被工作人員帶領回到一開始把隨身行李放下的旅館房間,貼著壁紙的房間牆上放映了一段影片,內容是兩位專業房務人員以俐落而優美的架式在更換旅館床單被單。初看之時,心中納悶,不解這影片與全劇有何關連。看著同時,筆者坐在地上、手摸著簇新整潔的床包被褥,倏忽心底有所體悟,此刻豈非正被帶領從表演/故事的時空返回到觀眾/現實所處的環境,此種虛實互相疊合的感受十分奇妙。緊接著,影片最後跑出一長串影片工作人員和照片,居然不僅限《福》劇的製作演出團隊成員,也包含了所有觀眾,當下聽到許多觀眾開心驚呼,感到一種貼心且用心的驚喜,更是落實「參與」的精神,讓人不由深感:觀眾、戲子何分、何分!

 

 

 

註1:參閱《福品旅店》節目單:福品旅店,是一間在現實生活中營業的旅館。建物是老建築,大約四五十年前是「大三元酒家」,老一輩的花蓮人都記得。大約二十年前改成中泰賓館,三年前交由年輕的福品團隊接手,規劃新的方向。

註2:摘錄自《福品旅店》節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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