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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是什麼? 《從一數到五》

魏琬容 | 發表時間:2020/07/29 11:42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8/11 11:00

評論的展演: 2020新點子實驗場:林素蓮《從一數到五》

 

《從一數到五》有六位主要表演者 ,不,不止是「表演者」,而是六個女兒:王筑樺、洪佩瑜、馬雅、陳欣瑜、陳雅筑、五歲多的姆姆(張芝齊)。對不起,我竟然用如此笨拙的方式開頭,但,我想先依著「女兒」這條線索來理解《從一數到五》。

一開頭,出人意表地,整個創作團隊陸陸續續從觀眾席走上台,全部人直直看著觀眾。五位表演者從背包拉出一條插頭,把插頭當麥克風,唱起《夢田》,唱得很好,好到我懷疑「這是請別人預錄嗎」我知道洪佩瑜是歌手,但其他幾位也如此能唱,出乎我意料之外,足見歌唱部分有下過功夫。 

姆姆拿起麥克風站到中間(麥克風在五歲多的小孩手上,顯得非常大,像紅酒瓶似的),宣布手機關靜音等注意事項,並感謝創作群:素蓮阿姨、燈光設計知恆叔叔、歌唱指導棋諠阿姨,被唸到名字的人就走回座位。念了許多名字之後,姆姆說「其實還有很多人,但我只能記住這些」,觀眾忍不住鼓掌,全部人撤去,留下五位演出者。 

從一數到五-1

攝影|陳藝堂     圖片提供|林素蓮

舞台佈景是個房子的外觀,中間是玄關加上一扇窗,左右各有一個門,五位表演者拿麥克風說自己,從一人一兩句到一個人講一整個故事,而後全部人離開舞台,透過預錄的錄音,繼續說自己的事。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拿過第二名」

「我跟我妹妹都學跳舞,但我們從來沒有同台跳舞」

「我跟我姊姊這是一第一次同台跳舞」

「我媽都跟別人說我很醜,我就說,媽你怎麼這樣,你都說自己的女兒醜,那別人怎麽辦」

「有一天,我洗頭洗到一半,沒有洗髮精,我媽說他去買,結果那天晚上我媽沒有回來」

 

姊姊、妹妹、我媽、我爸、我,這幾組關鍵字飛來飛去,我因此感受到「啊,這是六名女兒的演出。」

 

女兒是什麼呢?

 

有一年英國某一個女子代表隊摘了獎牌,新聞標題卻是「摘牌光榮回國,明天起,她們將回到女兒與妻子的身分」[1]

身為女性是什麼感覺?就是這世界總是會把妳放成某某人的女兒、妻子、母親,就算你才剛為了國家摘下男子隊從沒夢想過的獎牌,依舊被寫成「女兒與妻子」,只要你是女性,你個人的成就完全不重要,社會也不想知道,你只需要「回到」女兒妻子母親,這些男人的劃定的身份就好了,並且一定要乖乖把手腳併攏收好,不許超出格子外。

女兒,當然不只是這樣。

女兒有很多很多種:壞的、野的、喜歡蜥蜴的、討厭狐狸的、喜歡跳舞的、好笑的、冷漠的。

世上有多少種兒子,就有多少種女兒。

而史上有一個最知名的女兒—花木蘭。

 

花木蘭

 

花木蘭代父從軍是民間故事,經《木蘭辭》而流傳,這故事被迪士尼拿去改成動畫電影。《木蘭辭》只談木蘭因為父親年邁,家中沒有長兄而代父從軍,全篇強調木蘭為家庭的付出而少有花木蘭自己的聲音,迪士尼當然不可能這樣講述木蘭的故事(畢竟是最重視個人主義的美國),於是,電影著重花木蘭的自我探索,配上了音樂劇式的迪士尼歌曲。既然是迪士尼出品,這些歌曲旋律與歌詞當然都由英文寫就,1998年《花木蘭》在台灣上映,電影歌曲也出了中文版。有趣的是,花木蘭是台灣人家喻戶曉的故事,自從迪士尼電影上映後,女孩們卻唱成「英文翻成的中文」歌曲,唱著美國人版本的花木蘭。

《從一數到五》用了三首電影花木蘭歌曲,都是中文版。《以你為榮》是花家的長輩洗腦花木蘭「必須要為家族爭光」。《男子漢》是花木蘭進軍營之後,長官誓言嚴格訓練,讓菜鳥弱兵都成為男子漢[2]。《自己》是花木蘭自我追尋之歌。

《以你為榮》表演者躲在後面唱,沒露面,可視為作品進入花木蘭主題的序章,《男子漢》則是從唱歌過渡到舞蹈,五位表演者拿出科班本底子,又翻又踢樣樣行,騰空時整齊劃一,踢腿時腳背碰鼻尖,突然把腰帶一抽當成彩帶來揮舞,神來一筆,我真是笑翻了。彷彿還不夠有梗,林素蓮又加碼(?)用上《布蘭詩歌》中的《O Fortuna》,曲子一下,馬雅奮力前進,兩個人一左一右拖著她的腳,以《O Fortuna》的恢宏氣勢對上個人掙扎,言之成理,而且《O Fortuna》實在是太耳熟能詳了,林素蓮還把歌詞投影在牆上,更增笑點。

 

水、電鍋與燈光設計

 

水是《從一數到五》的另一個條線索,作品各橋段都有水﹔游泳、風雨、需要加水的電鍋、牆上的水龍頭[3]。當姆姆講解「如何學好游泳」時,舞台左門打開,透出水的粼粼波紋。後半狂風暴雨,右門打開,裏頭竟是滿滿的綠色植物,不時有閃電,這一組畫面,莊知恆的燈光處理得好。

有一個大同電鍋,從頭到尾都放在舞台上,作品一開始,表演者按下電鍋開關,作品走到四分之三處,全部表演者都下台,徒留這電鍋波波波地冒著蒸氣,全場等待、等待、等待,等待,等待電鍋開關跳起。「全部人等電鍋」的橋段,個人覺得太長,但燈光設計無可挑剔,這個全場焦點的電鍋,被不多不少的照亮著,光暈大小、光的顏色都恰到好處。

電鍋掀起,舞台放煙,全場白煙瀰漫,煙霧散去後。洪佩瑜在塑膠泳池中緩緩舞著,牆上水龍頭開始流出水來,其他表演者戴著泳帽、泳圈,王筑樺背著長條彩色氣球,定定站在中央如同一隻大刺蝟,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氣球,吹氣球,放掉,再一次、又再一次。從去年的林祐如的《台灣製造》、劉彥成的《A Piece of Cake》一路看下來,王筑樺是個「眼神中有故事」的表演者,眼神有戲,表情有戲,她身體有股靈活,能從肩胛去帶動腰臀,是別的舞者身上少見的。

最後,五位表演者分別靜靜站定,燈暗。觀眾狐疑的對看,不確定演出是否已結束。終於,有人陸陸續續的離場,坦白說,我摸不清這是創作團隊抓不到好的結束方式,或是團隊故意要讓觀眾疑惑。

從一數到五-2

攝影|陳藝堂     圖片提供|林素蓮 


段落與節奏

 

從一開場「整個團隊站上台」到最後「表演者靜靜站在台上」《從一數到五》彷彿把把節目的開場和謝幕對調了,但這個對調,卻未能有足夠力道。整體而言,《男子漢》到《O Fortuna》這一整段是《從一數到五》較為完整的段落,其他的段落都稍短,因此顯得時間漫長。「因為太短,而顯得長」聽來矛盾,其實是因為段落短,觀眾來不及建立連結,就跳到下一段落,反而顯得時間好久。另一方面,有些動作的節奏可再斟酌,比如表演者數次穿脫衣服,不是「劇場式神奇快換」,不是慢慢地「表演」脫衣服,也不是如一般日常的脫衣服,而是趕時間式的匆匆穿脫,反而顯得尷尬,如果稍稍快一點,或是乾脆慢一點,說不定更成理。

兩天後,我坐在書桌前回想《從一數到五》,感覺每個段落都有其道理,但當時坐在觀眾席的我,卻無法直覺感受到各個段落那個「必須按照這順序,被安放在這裡」的理由。寫稿時,我仍在思索「坐在書桌前的我」和「坐在觀眾席的我」差別何在? 也許是對節奏的感知?坐在觀眾席時,對於節奏的感受很直接,走出劇場後再回想,只記得段落畫面,以及各畫面彼此可能有的呼應,對節奏的要求沒這麼深刻。

認識林素蓮,是從《小姐免驚》開始,那是個妙趣橫生的作品,我看完時感嘆「好想認識創作者」。後來,在《嘻哈遊記—魔二代再起》中見到林素蓮的舞蹈,素蓮的韻味獨特,在一群舞者中,你就是會目不轉睛盯著她,《小姐免驚》有一個穩穩的故事主線,素蓮的各式幽默有了故事可依循。而《從一數到五》在「作畫面」與「講故事」中舉棋不定,失了《小姐免驚》的準頭,可惜了。

回頭來說,新點子實驗場節目單開宗明義寫著「對於參與新點子的觀眾而言,或許感受到好看不是首要目的,而是如何感受到這個點子的可能性」,依此觀之,《從一數到五》的確展現了未來發展的可能性,但,如何把作品帶往下一步,考驗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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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寫出「她們回到女兒與妻子的身份」的媒體,因為蜂擁而至的抗議,出面道歉。編輯的理由是「很抱歉,我原初只是想強調她們作為運動員之外的個人特質」,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糟,編輯所想到的女性運動員個人特質,完全等同於運動員在家庭關係中的身份,換作男性運動員,絕對不可能受此對待。

[2]《男子漢》的英文版《Iwill make a man out of you》,有一句歌詞「我需要男兒,該不會他們送來女兒」(Did they send me daughters, when I asked for sons?),暗暗強調木蘭的女兒身分,又對照花木蘭的「安能辨我是雌雄」,可惜中文歌詞捨去這一句。

[3] 作品兩個線索「女兒」與「水」,不免想起《紅樓夢》賈寶玉名言:「女兒是水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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