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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裡的芋頭 --《台灣製造》的獨特風味

魏琬容 | 發表時間:2019/07/31 12:53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8/08 13:11

評論的展演: 2019新點子實驗場 林祐如《台灣製造》

攝影|周嘉慧

偶爾,演出中途,我能感受到「我喜歡這作品,但我也了解其他人可能不喜歡」,《台灣製造》正是其一。

該如何形容這類「有些喜歡,有些人不喜歡」的作品呢,走出劇場,我思索。

臭豆腐?豬血糕?

啊,火鍋裡的芋頭吧。

喜歡的芋頭的人,愛的理直氣壯。不喜歡的人,反抗地特別用力「不准加芋頭! 加下去整鍋都芋頭味。」每個人對於芋頭的想像不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最適合芋頭的烹調法,就像「什麼是台灣」,答案也有一百種。

 

攝影|陳長志

《台灣製造》一開始,純正英語加台語的的「里長式」廣播,呼喚觀眾自在席地而坐,主持人蕭東意瀟灑步入,介紹「國際舞蹈大師」(黃懷德飾)出場,黃懷德這位「祖師爺賞飯吃」的舞者,不僅跳什麼像什麼,他還可以「故意跳不像」,兩人一搭一唱間,黃懷德跳了故意跳不準的芭蕾,故意誇張的Michael Jackson,過份地宣稱「這些元素都是我原創」(真的很敢講欸),又宣布他的下一齣厲害舞作將是(燈燈燈):Formosa. (雲門舞集的關於島嶼英文名稱正是Formosa,熟知台灣現代舞的觀眾,聽到此處很難不笑)(註一) 

蘇品文、李律、王筑樺魚貫出現,不同於蕭東意和黃懷德敲鑼打鼓式的熱鬧出場,這三位安安靜靜,最靠近我的蘇品文緩慢地爬進來,如同一隻大蜥蜴,靜靜地蹲伏。五位舞者散站於觀眾之間,緩慢地舞動。 歡眾此時略帶狐疑,不甚確定是否可以自由移動,慢慢地,隨著表演者各自帶開,觀眾開始移動,一圈一圈地圍住表演者,看五個表演者各顯神通,宛如街頭叫賣:你能把多少人留在你身邊,看你本事。蕭東意說起一個他國中面對惡霸同學的故事,唱作俱佳。

李律站上台子,獨白講述她學習佛朗明哥進出邊界時遭海關留置的故事,故事有點長,末了,她跳起佛朗明哥。鏗鏘有力的步伐,用舞說故事,比用口白說故事更吸引人。

 

攝影|陳長志

接下來,五位表演者合體,五個人又忙又趕,一路拍手、吆喝,衝散觀眾,又衝進來,表演者的能量令人咤舌,正當我猶疑「這該如何收場」之際。工作人員搬出了燈,照向原本是觀眾席的階梯。這段,是《台灣製造》唯一一個「鏡框式」面向的段落,觀眾站於地面,看舞者於階梯上表演,熱鬧的音樂,短促節奏,表演者以誇張表情、popping似的舞蹈質感,演出一幕幕逗人笑的場景: 黃懷德產下嬰兒、嬰兒車上,卻是Ikea就能買到的黃金獵犬布偶(而且這隻狗還戴墨鏡),表演者又吼又唱,唱的是伍佰的《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攏總是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隨人照號 台灣製造

台南製造 高雄製造

屏東製造 南投製造

台北製造 澎湖製造

攏總是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舞作結束於此。

 攝影|陳長志

從表演者的生命挖掘故事再編成一個作品,此一作法,成則情緒真實觸動人心,若不成,則顯得鬆散難以服眾。林祐如的《台灣製造》則剛好踩在這條線上,於是正反評價皆有。喜歡的人如我,就愛她不拘、熱鬧、大剌剌的把元素混在一起端上桌。不喜歡的人,覺得結構不夠強。我一邊看,一邊想:「我可以懂為何有人不喜歡」。每個段落之間的關係不明顯,作品推進的力道,並非靠結構,而是靠表演者的能量,所幸,五位表演者的風格雖不同,搭配起來卻渾然天成,請容許我用一個老套的比喻,這種「風格不同,但是很搭」,簡直是90年代的流行男團「新好男孩Backstreet Boys」,一個團體五個人,有深情男孩、壞男孩、美聲男孩、暖心男孩、性感男孩。這五個人在學校中,絕對分屬不同小圈子,但是五人組在一起,竟走路有風、無堅不摧。

 

《台灣製造》的燈光設計莊知恆,作品氛圍掌握極好。     攝影|陳長志

林祐如的《台灣製造》,以「鬧」作為核心,「混合」作為核心。一下子佛朗明哥,一下子民俗、一下子現代舞,成功地呈現台灣混合雜揉的面相。歡鬧之餘,吵雜之餘,觀眾明白嚐到林祐如口味的《台灣製造》,但「為何選擇這些元素?」從作品中看不出來,並非指每一個作品都必須要自帶說明「我為什麼選這些」,而是觀眾若能從選段之間感受編創者意圖-「要以紛陳段落呈現台灣不同面向?還是要突出單一元素?」,作品會更有說服力。 

不過,《台灣製造》的表演終究說服了我,結構需補強的部分,我願意留待這個作品未來發展(如果有的話)再補上。

 

攝影|陳長志

出生於八零年代的人,目前正介於三十到四十歲中間,整個成長期,恰好經歷「台灣只能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到「台灣是一個多元文化之島」的文化論述蛻變。有趣的是,現今大家似有共識「台灣具有多元文化」,一遇上要向外人說明台灣文化時,總不由自主地找「最純」的、最「原汁原味」的。於是,無視於整個社會對於原住民諸多不義,我們在外交的場合,經常套用原住民的文化元素來宣稱「我們是台灣,我們跟對岸不一樣」(不不不,我們沒有一胎化政策,我們也不崇拜毛澤東,對對對,我們是Chinese Taipei, 不不不,我們不是你以為的China)我並不會悲觀的宣稱這類潛意識追求「純」「原汁原味」的傾向,是來自於台灣文化焦慮,相反的,我倒認為追求「純」和「原汁原味」是一個必經的過程,在尋找「純」的過程,越挖越多,越發現純粹不存在,恍然發現台灣文化的雜揉,正是台灣特殊之處。

如果最大公約數是「台灣是多元的」,但是「你找到的台灣」跟「我認識的台灣」若有極大出入,怎麼辦?嗯。我們吵架。

於是,每回有創作者以台灣元素拿了國際獎項,底下都有網友留言「這哪裡算台灣?去____(地名或工作室名)看真正的台灣好嗎?」,一路吵吵吵,吵不停,所幸越吵,空間越大。從1970年代的雲門舞集「希望用中國人寫的音樂,讓中國舞者,跳給中國人看」,到「我做我心目中的台灣」,2019年,創作者們終於不必再把「國家」背在身上。每個創作者「找台灣」旅程,可以很個人的,可以僅代表她自身,不必再以民族大義為依歸,就像《台灣製造》一樣,理直氣壯。

台灣有太多面向,都會的台灣、農村的台灣、80年代處處高唱「明天會更好」的希望台灣,2019年高房價低薪水的憂鬱台灣,沒有任何一個作品能「代表台灣的全部」,事實上,要以單一作品要收納一個國家,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如果說美國自詡他們的文化融合是沙拉,那我大膽地說,台灣的文化融合就像是火鍋,火鍋勇於吸收不同的元素,下鍋前後,食材口感不會差太多,但都會沾上火鍋(台灣)味。台灣的內涵持續演變,正如火鍋口味可以是清湯昆布,也可以是麻辣,你的台灣,跟我的台灣,也許大不相同,但沒關係,可以吵架,可以不同意彼此,但,來啦,一起吃個火鍋啦。

(不過先說好,要加芋頭,最後再加) 

註一:編舞家於演後座談表示提到Formosa純屬巧合,並非要與使觀眾聯想到雲門舞集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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