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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成品的《半仙》

魏琬容 | 發表時間:2019/03/31 22:31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4/08 13:42

評論的展演: 2019TIFA 明日和合製作所《半仙》

 

圖版提供|明日和合製作所     攝影|李欣哲

 

對我而言,這是一個散漫的作品。

第一段由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三人自述他們去新竹找了陳姓師尊,師尊表示洪、張、黃三人前世都曾在上海生活。洪千涵的前世是一位女演員,黃鼎云的前世是一位畫家兼攝影師,張剛華的前世是一位商二代,三人踏上一段尋找前世的旅途,並佐以上海實拍的影片與照片。

然後呢? 

嗯,沒有然後。第一段主軸就是三人憑著師尊所指示的前世的姓名,拼湊他們前世「可能」的人生旅途,但前世的線索稀少,三人的許多臆測都顯得一廂情願,如果是演員來詮釋這三人的旅程,也許會更有説服力,可以說服觀眾一起踏上一個尋找前世的旅途。畢竟,一個好演員可以拯救一齣製作。但三人決定採用半演講、半演戲的方式,若說是要做Lecture Performance,則演員、節奏和文本都不夠強,距離Lecture Performance 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2018年台北藝術節的《身體計畫》當中的《Corponomy》,就是非常精彩的Lecture Performance ,由菲律賓青年編舞家Eisa Jocson創作,文本、表演都相當到位)

圖版提供|明日和合製作所     攝影|李欣哲

 

第二段請到無極坤靈懿元宮的宮主黃麒文,以一問一答的方式,為大家解答各種關於乩身與靈體的疑惑。

宮主,是一個需要和信眾大量溝通的職業。但是,這類日常的話語,放在舞台上,顯得贅字多,主題不清。(八分鐘內,宮主大約講了十七次「這個部分」)洪、張、黃三人顯得無法抓牢主軸(如果有的話)去開啟更深的對話。宮主本人健談,但,也許是因為第一段節奏散漫,到了第二段,我已經開始不耐。

第三段,宮主黃麒文起駕,化身濟公師父,邀請兩位觀眾上台問事。

我坐在觀眾席心想:「為什麼我要花錢買票來看觀眾問事呢?如果我想看信眾問事,我大可以直接去宮廟啊」

就在這問題浮現的那一秒,我突然明白,我的不耐從何而來。

劇場之所以是一門專業,乃在於它需要技藝。表演是技藝、導演是技藝、設計是技藝。雖然有時候好的劇場作品,會被給予「提供真實的體驗」之好評,但,並不是「真的」東西搬上舞台,就能自動成為一個好的藝術作品。比如柯林伊斯威特所導演的《15:17 巴黎列車》,請來三位素人主角演自己,惡評如潮。畢竟,三個沒有受過演員訓練的人要撐起一部電影,難如登天,就算演出的角色是自己也是一樣。

如果我們可以直接去宮廟問事,為什麼要來劇場問?

如果生活中已經提供貨真價實的體驗,那麼把體驗拉來劇場的意義何在?

劇場作品,有沒有提供另一種體驗(alternative experience),或是另一種觀點( alternative perspective) 

如果都沒有,那麼這樣的作品,只能說是半成品,work in progress。

如果最後揭曉劇情大逆轉,宮主黃麒文是演員,我想我對本作品的評價會翻紅。

但,不是。

他真的是無極坤靈懿元宮的宮主。

圖版提供|明日和合製作所     攝影|李欣哲

 

從《山高流水之空中》到《半仙》,明日和合製作所的作品在題材與形式上走得快,但是執行上(概念落實)顯得乏力(見增補一),議題也挖掘不夠深。

《山高流水之空中》的題材是民主政治,《半仙》的題材是宮廟,不熟悉該題材的觀眾覺得新鮮,熟悉該題材的我,不免覺得「嗯,這些我已經知道了,然後呢?」

比真實更真實,才是更勝一籌的妙方。

有沒有可能找一個演員,比洪千涵更像洪千涵?

有沒有可能找一個演員,比宮主更像宮主?

比真實更真實,才能反過來映照我們生存的世界之種種現況。

不然,走出劇場,只覺得空虛。

 

<增補一>

重新審視本文,覺得「執行」這用字不夠準,應該以「概念落實」來取代,以下說明之。

【執行力】 如果是光談現場行政流程「如何幫助觀眾進入狀況」,《半仙》的現場執行力其實很不錯,從一開始入場先預告「會有淨身儀式,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拒絕」到問事單的設計收發,預先設立了一套很《半仙》的作品前提。

【概念落實】如果<半仙>意在挑戰「劇場」已知的並廣被接受的種種前提--必須要有表演、必須要有一個完整的開始和結束等等,並意圖以「真假難辨」的方式去挑弄那條模糊界線,那我想討論的是以下困境:

a 如果絕大多數的觀眾都「上當」了,誤以為<半仙>就是「把現場拉來劇場」,是否作品落入「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困境:因為真假難辨作的太成功了,導致於原本意圖挑戰「劇場」的初衷被誤解,所謂的「目的和行為相互抵銷」,也就是俗稱的「太成功以至於不成功」。

有個流傳已久的故事也許可以援引來說明「太成功以至於不成功」「目的和行為相互抵銷」此一看似完全違反直覺的概念

印刷術初普及之時,品質並不佳,有一批以抄寫為業的職人反對印刷術,決定大力宣導「抄寫才是知識傳遞的正宗,印刷術是邪門歪道」,但很快的他們發現,要快速的把「抄寫才是知識傳遞的正宗,印刷術是邪門歪道」此一概念迅速深入人心,靠抄寫是來不及的,必須靠印刷術...。

再來個例子,比如小熊維尼決定要向世界證明他是一個很好的演員,他決定「透過扮演一個很爛的演員來證明他是好演員」,結果,他演得太好了,很多人誤解他就是爛演員。

太成功以至於不成功。

目的和行為相互抵銷。(可憐的小熊維尼)

再往下一層探問,這個「太成功以至於不成功」該如何解讀?
(1) 讚嘆<半仙>之聰明機伶。(太成功以至於不成功,踩得剛剛好!)

(2)提問「有沒有更好的方法,一方面可以玩真假難辨,但是又不會落入【目的和行為相互抵銷】的困境」。

我屬於後者,本文的核心亦圍繞著「有沒有更好的方法,一方面可以玩真假難辨,但是又不會落入「目的和行為相互抵銷」的困境」而來,也就是正文之主要論點,用「比真實更真實」來凸顯「真假難辨」,來打破那「目的和行為相互抵銷」之困境,讓作品被誤讀的機會降低,從而讓作品可以更清晰的傳達概念給各種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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