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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來的星叢《新銀河俠盜・續篇——吳傑生個展》

吳思鋒 | 發表時間:2022/04/11 23:00 | 最後修訂時間:2022/04/20 12:55

評論的展演: 【新銀河俠盜・續篇】吳傑生個展

作品〈馬來半島〉       圖片提供|吳傑生

按動線拾級而上,星空、星叢、星點循面、線、點的視覺單元逐一浮現,直到最末,突兀地眼見一幅〈馬來半島〉食堂招牌,趁創作者恰好就在,問他:「哪一件作品是這個展覽的起點?」他指著它說:「這一件。」

這才知道,原來創作者有馬來西亞血統,而食堂的來由即關連他的家族,那是一間曾在臺南出現的餐廳,未受廚藝訓練的父親,以僑生身分來台唸書後便長留台灣,成家立業,以致在展期中,創作者也策辦「半島食堂」的活動,請父親掌廚,藉以重建曾經存在的食堂。吳傑生自述,當他有展覽時,常打父親的主意,但往往受到回絕:「等你的作品跟我做的菜有關係的時候再來做吧!不然茶會出現這些東西多麼不合理!【註1

換句話說,平日多為人作嫁的創作者,一部分亦藉此展梳理自己的「在台」身分。在這裡,作品指向藝術與現實的雙重路徑,看起來退得很後面的展名,源自漫畫家熊倉裕一的《銀河俠盜JING》,少年貌的銀河俠盜是一個連星星都偷得到的民族後代,他和生物夥伴吉爾無止盡地旅行於不同星球、王國與城市,不同於一般盜賊,他的盜取是為了將異常、不義之事撥回正軌。像鳥類的特殊生物吉爾也是武器,大敵當前時會與他曾被封印的右手合體,發出吉爾轟天雷。

作品〈修復筆刷與印章工具〉       圖片提供|吳傑生

譬如在三樓展場有一組〈修復筆刷與印章工具〉,他將平日為業主的作品攝影修圖時,需要修掉的汙點轉化為平面繪畫式的系列作,看起來就像一簇簇星叢。另一件〈易容術的粉底盒〉,同樣從自身的日常工作出發,將兩盒攝影時用來當作客觀的色彩學基礎的色彩導表並置,一真一假,對陌生者如我而言,其實無法分辨何者為真,但這與前一件,毋寧都在通過不同的表現手法與造型美感,以及日常工作的後台與前台的互換,探測客體與主體相互模糊化的邊界。

〈星空〉       圖片提供|吳傑生

且讓我們退回至二樓展場;觀者置身黑暗之中,中央置放著如地球儀的自造球體,球體內的光源自戳洞的球體向外滲出,依隨觀者視網膜逐漸適應,流映一整面〈星空〉,當然,這是非根據天文的擬星空視覺。據聞,經由創作者與展場方的協作,球體上戳洞的鋁箔每日更換,於開館的七小時內自轉,因此,每一天所顯現的星空都是新的(象徵地來說,也是尚未命名的)。或者,他在海馬迴頂樓造了〈J顆星〉,還煞有其事地在作品牌寫明:

傍晚太陽西下後,J顆星從海馬迴的頂樓升起,直到凌晨又落下。

J顆星會在2/26-4/3期間持續出現於南方的天空,易於辨識並且整夜都適合觀測,視星等極佳用肉眼就能直接看到。最佳觀測地點位於海馬迴對面的大樓一樓門口,推薦的觀測時間是晚間六點至八點,若利用望遠鏡觀測可清楚地看到閃亮的行星環,幸運的話還能看到J顆星表面極為特殊的J字型星光暈。

J顆星〉       圖片提供|吳傑生

凡此種種,從創作者念茲在茲的「盜取」來說,除了前述所提的主客體模糊化,還有這些「擬造」所表徵的流動與不確定性,但如果缺少了「身分政治」的討論,也就很難碰觸隱匿於此展內裡的「汙點」。也就是說,當星空被擬造出來以後,我們如何理解創作者的這段自述:

作為一個馬來西亞人,我總是被問到,我覺得台灣如何,而這總讓我陷入永恆的尷尬,因為我似乎也算不上是一個真正的完全的他者,卻被落入這樣的期待,也許一個主體的建構總是有賴於另一個他者的凝視,然而我也始終無法確認究竟我是能夠勾勒那個主體的他者,還是有著另一種身份可以既是自我又是他者。【註2

或許大可以用班雅明的星叢說,解釋不同作品之間的關連,但更使我聯想到的是歷史學家黃一農說過的:在天人感應思想影響下,星空基本上是人間的投射,從星宿的命名隨著官僚組織而增加或變化,以及星占解釋的日趨複雜,可以看出占星術是配合國家機構的發展及政治的需要而系統化。」(見〈漢武帝與丞相翟方進死亡之謎〉,制天命而用--星占、術數與中國古代社會》)

換句話說,星占與政治性並不間離,反而更呈顯了個人運命是在一個更大的計算機制裡匍匐前行,不斷認識與選擇,在主體與客體之間擺盪,而且其實從不個人。當吳傑生與馬來西亞的距離竟然是這麼一大片星叢的時候,「盜取」既表明了這樣的擺盪,也是一個「借來」的手段;同時,藏匿在那些作品之後的尷尬,卻也不失意味地表徵其安身立命的真實處境。

往後會如何尚未可知,正巧讀到馬華文學作家暨研究者黃錦樹的小說遲到的青年〉,這位在上個世紀三零年代出現的青年,也有偷走時間的本領,他在世界動盪的革命時期逃避緝捕,偷取強國的時間,從另一面來說,也是試圖從大歷史的強控制當中開發另翼逃逸路線。矛盾的是,他有偷取時間的能力(反殖民想像),卻在自己的生命時間裡總是「遲到」。

我要引的是對該小說的一篇評論,劉欣玥解釋,這位「青年」其實「並沒有實質的內涵充盈,因此只能伶仃而空洞地流亡,終究未能詢喚出一個更大的共同體。」【註3】竟而,「主人公自己對於自己的遲到」【註4也表徵「青年」的主體性匱乏,以致「相比於家國歷史事件的『向外的遲到』,這種『內向的遲到』,則指向南洋青年族群更隱密的內在危機與現代困境。」【註5】然而,如果說漫畫中的JING父親未曾在場,母親早逝,使得他就像名無國籍者在銀河浪遊,是不是說,這也提供了一種「反居所」的動力?

註釋

1、〈馬來半島 菜單、廚師〉,海馬迴光畫館Facebook貼文,https://www.facebook.com/323156570045/posts/10166281648895046/?app=fbl

2、同註1

3、劉欣玥,〈黃錦樹《遲到的青年》——一九三三年的時間流亡與青年狂想〉,《大象死去的河邊》。

4、同註3

5、同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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