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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劇的類型化與風情化想像─娩娩工作室《吃粽》

王寶祥 | 發表時間:2021/12/29 16:52 | 最後修訂時間:2021/12/29 17:09

評論的展演: 娩娩工作室《吃粽》

地點: 牯嶺街小劇場
時間: 2021年11月19日 19:30

 吃粽-1《吃粽》劇照        攝影|蘇郁涵        照片來源|娩娩工作室臉書專頁

短短七十分鐘的戲,結束時伴隨著突如其來,尖銳懾人,如妖風一陣的聲響,增添詭譎的氣氛。這並非劇場常見的音響效果,卻在電影中司空見慣,尤其是恐怖驚悚的類型片:通常預示表面恢復平靜,其實暗潮洶湧。

這類電影配樂的俗套,功能性地為了恐怖片可能推出續集而埋下伏筆,算是商業噱頭的基本配備之一。不過娩娩工作室若是也打算推出續集,例如《吃粽之生人迴避》,也許就可免了。

續集伏筆也不是沒有:結尾發現妻子偷情的阿伯,不但沒有痛宰偷吃男女,甚至還硬是將兩人拖到飯桌上,一齊共餐「吃粽」;留下事情似乎沒有這麼單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的期待。

那為何不看好推出續集呢?因為依照現有的線索,可供發展的劇情軸線似乎也相當有限:也許喑啞阿伯突然能開口說話,也許偷情男女被原諒後反而變本加厲,也許被推下樓因而腦部受損的女兒,會突然因為另個意想不到的強烈撞擊,而憶起了一切(此劇已經憶起部分);如同電視通俗連續劇的手法。

但這種肥皂劇適合劇場嗎?尤其是適合小劇場嗎?

迫嫁,棄養,偷情,抓姦;這些社會寫實激情並非不能在小劇場展演,但寫實戲路在小劇場的風險,就是得夠寫實;不然就像沒有三兩三的歌者演唱莫札特,從音色到音準一有偏差就容易暴露無遺了。

演員每一位都努力做戲。飾演一家之主的喑啞老伯(王肇陽飾)上老妝努力扮老; 因母親婚姻不滿而遭惡意遺拋下樓的女孩(賴玟君aka亮亮飾)則努力裝傻。無論天生或後天,老殘疾被刻意凸顯,似乎再再強化台灣鄉下的悲慘世界。

在台灣何處?何時?無論從服裝,佈景,台詞似乎都不明顯。也許去歷史脈絡化,有助於集中關注腳色處境;但同樣地,少了豐富的肌理,又面對可測的大致情節發展,就會加倍地緊盯場上的五位演員,放大檢視表演,反而更加難以忽略演員偏離寫實演出的部分。

情緒的掌控在小劇場狹窄的舞台,與觀眾的近距離切處,也異常難以拿捏。例如戲弄又呵護小妹的哥哥 (廖原慶飾),聽見打工的外人戲稱弱智的妹妹不好聽的字眼,變抓狂發飆,音量嚇人到足以充分表達他對胞妹的關愛,但他如火山爆發的飽滿情緒,卻也最缺乏與其他腳色的互動與連結。過剩飽滿的情緒承載在刻劃薄弱的腳色身上,是編導林唐聿與與發想鄭烜勛的缺失。

外地來的打工仔扮(李至元)演牽動劇情發展的唯一觸媒,窺見老頭與不甘願的少婦親熱,似乎想要英雄救美;這開始時正邪不明的曖昧時刻,腳色還算有趣,但一旦揭曉原來他才是給人戴綠帽的小王,就是剩下了種馬與壞蛋的平板人物;如同戲到最後他鼻青臉腫被老爺從閨房拖出,一路被牽著鼻子走。

最適合演員本身條件的腳色,應屬偷情的怨婦(趙欣怡飾),而以「生理女性」為主體,標榜「陰性書寫」的娩娩劇團,對此角色也果然著墨最多:受到父權壓迫被逼與老頭作伙,以此社會霸凌為出發點,來企圖解釋現在的偷情,與更早的企圖棄養。不過雖有類似包法利夫人,甚至鄉村馬克白夫人的情境[1],卻在情慾上顯得完全被動,最後竟成了善於等待的金線菊,等待情郎幽會,等待老爺發落;過於節制反而壓抑了應能發揮的戲劇張力。

吃粽-2《吃粽》劇照        攝影|蘇郁涵        照片來源|娩娩工作室臉書專頁

然最有問題的人物形塑就是娩娩團長亮亮飾演的弱智女兒。其心智因摔傷而發展停滯,停留在孩提的天真可愛,不時任性的淘氣,大家萬般容忍呵護,後來才知原委,一切都因為疼惜而不忍。但悉心鋪陳的伏筆,只為了帶出靈光乍現,迴光返照的記憶,揭露家庭悲劇的原委。然而這跟她告訴哥哥看到鬼有何關聯?跟一開始超現實的畫面:母親被埋在米粒堆中,有何等連結?後來似乎缺乏清楚並有效的連結。

這也是此劇作為類型化(genre)劇場的不足,若執意要走驚悚路線,就應當將推理的軸線布局精巧的鋪設,而在適當時機拉緊收尾,讓人有猛然一驚的恍然大悟。可惜《吃粽》的驚悚通常是靠視覺上的突兀:例如最後替代抓姦在床愛侶的滴血豬頭;或者駭人音效:妹妹說看到鬼的大叫,哥哥聽到有鬼又大叫,此刻又來了長工再大叫;過多的可測大叫的突梯,只會讓觀眾大笑。

另個問題就是明顯地將鄉間風情化(exoticize),且算是自我風情化(self-exoticize),因為風情化的對象並非慣常的原住民,而看來是漢人及都會人將鄉村遙遠化,藉著安全距離以便於馳騁想像,營造出相當刻板的落後農村形象,村民都住著身心不健全的畸零人物。此種畸零人(grotesque)也常見於美國中西部鄉下,尤其美國南方的文學與戲劇[2];且劇中搭景的氛圍,去歷史化的場景也帶些美國西部牛仔片(Western)的蠻荒形象。其實這些類型化的戲劇,例如風靡台灣電視一時的類戲劇,都值得商業化的開發,但用於地狹人稠,都會化及高的台灣,可能還得加把勁作得更加細緻與深入,才能具說服力。

包粽子要眾人協力才能加速生產,也要圍桌團圓才能完滿消費,國民美食,平日與節日均必備的粽子,無論走入家庭或走出社會,似乎都是充滿意象與聯想的豐富比喻。但用在《吃粽》,除了真卻出現在舞台上使用的電鍋(從去年的《年夜飯》與《從一數到五》似乎已成常備道具),也不時在腳色的日常生活中穿插,卻缺乏能夠凝聚全劇的持續意象;也許最後勉強的團圓飯,是向生活飽足為優先而隱忍低頭;或父權最大的逞罰,也許就是喑啞老伯刻意地,讓偷情男女同桌但不同命,看得到但吃不到的煎熬下去。但總體而言吃粽的意象並未落實,遠不如開幕前白布條上所寫的押韻長詩所勾起的懷舊與期盼;開幕前建立起期待,開幕後也帶來落空。

 

註釋

  1. [1] 福婁拜《包法利夫人》(1856), 與列斯科夫(N. Leskov)俄國中篇小說 《姆森斯克馬克白夫人》(1865)。
  2. [2] 例如安德森之《小城畸人》(Winesburg, Ohio, 1919),與諸多美南所謂哥特志異(Gothic)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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