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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快來出櫃,佔領鳳迷空間? 《愛你在心口難開》迷走在自戀與自恨的追鳳人

王寶祥 | 發表時間:2021/10/15 16:46 | 最後修訂時間:2021/10/15 16:46

評論的展演: 《愛你在心口難開》

「能讓我們在一起的是勞勃紐頓,也只有勞勃紐頓能讓我們分開」 ——哈洛品特 《今之昔》[1] 

「前塵後世輪迴中 誰在聲音裡徘徊」——羅大佑/鳳飛飛《追夢人》

 

配合一下劇中從頭到尾隨意「落英文」的風格,有個影響深遠的十九世紀初俄國喜劇 Го́ре от ума́,英文翻譯叫做 Woe from Wit,也叫做 Wit’s End,還叫做Too Clever By Half,甚至可以Too Clever for His Own Good。總的來說就是「聰極生悲」,或聰明反被聰明誤。[2]

這足以形容資深舞者/編舞家余彥芳與陳家聲工作室團長徐宏愷的合體表演。兩位八零後(對此劇有重要性)都是才華滿溢的優秀表演者,一位擅舞,一位會唱;說學逗唱的功力,經常是信手捻來。雖然基本上是演自己,但依稀看得出角色的傾向設定:余是放鬆的導師;徐是「很矜」的導生,在習舞的領域受教於余;但兩人表演起來同樣游刃有餘,可說均是能獨當一面的狠角色。 

但大咖似乎遇上了小難題:喜歡卻又不敢說。暗戀隔壁老王?出櫃又撞牆?喜歡上台灣以外的國家?以上皆非。是喜歡上了某歌星,深藏在內心。聲林之王第一輪淘汰者?Youtuber網紅歌手?還是愛上了抖音模仿小那茲(編按:Lil Nas X) Old Town Road的素人其中之一,敢愛不敢說?若是上述,也許可列為最新美網球后、精通中文的英國籍拉杜卡努所謂追台劇的「罪惡歡樂」 (guilty pleasure)。不過正解揭曉:他們都喜歡上鳳飛飛!

愛你在心口難開《愛你在心口難開》演出劇照       圖片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聽到答案,成千上萬(再乘以千)的鳳迷可能不少會烏鴉三條線吧?鳳飛飛歌曲之流行,傳唱度之高,覆概率之廣,尤其歌迷黏著度之強,除了鄧麗君以外,全台有誰能出其右?多你一個或少你兩個歌迷,的確沒差,但你在怕啥?

結果花了無中場休息的將近兩小時,舞台上伶牙俐齒、口才辨給、才思敏捷的兩人,東拉西扯,竟然也沒給出答案。沒中場休息當然是因為整體表演毫無剪裁,不知何處中斷起。但形式鬆散就算了,內容總該給個交代吧?

劇名《愛你在心口難開》,取的並非鳳飛飛最經典代表作,而是許多其他歌手,包括鄧麗君,也曾翻唱的英文歌曲;挑明了終於有機會表達粉絲熱切之愛。[3] 然,藝人已逝,又非要你這害臊粉絲在偶像面前表白,愛你在心為何口難開?誰阻礙你大膽說出來?這顯然並非社會大眾對於鳳飛飛的普遍現象。

「為什麼不講?」彼此也納悶的兩人,自問自答尋求答案。開頭邊練舞,邊閒聊,從甜品聊到吐司,喜歡似乎是個人自由,青菜蘿蔔,各有所好。部分可歸咎於世代差距:鳳飛飛早在1980年聲勢如日中天時就嫁到香江,呈半隱退狀態;因而四十歲以下都無法親炙活躍歌壇的鳳飛飛。而三十歲以下者更是可能開始聽流行音樂的青少年時期,他就已經離世(2012),距今已將近十年,鳳飛飛的確算是已故的前輩藝人。   

對於專注力與歷史感都漸漸減縮的世代而言,現在的同儕壓力幾乎等同社群媒體同溫層帶風向,或許也是主因:一面笑罵長輩圖(「這個很不OK」),一面又很想跟邊發長輩圖邊聽鳳飛飛的長輩同步(「這個我可以喔」),這矛盾很難化解。

然而世代差距兩人也著墨不多,徐提到同儕上KTV都不會點老歌,而余則憶起母親能夠自在欣賞鳳飛飛歌曲,邊聽《凉呀凉》(特別編曲為動聽的鋼琴版),跟著律動作家事,余謂之grooving,邊懷想邊跟著趴在地上依樣畫葫蘆。

其實除了音樂的律動,groove也是種奇檬子順不順的強烈個人觀感;而原本主軸從個人喜好,演變同為鳳飛飛粉絲的出櫃相認,之後就猛然換檔,變成了彼此真心話大冒險般交換成長經驗,有互虧也有相認。相認的是高度自覺的自我形象,自戀式地彼此水仙照鏡;互虧下暗藏過往創傷:被社群邊緣化的共同經驗,焦慮自己所愛會被質疑,因而選擇不做自己:水仙看到自己變成孤挺花,暗自神傷之餘,免不了自我唾棄的自恨。

愛你在心口難開-1《愛你在心口難開》演出劇照       圖片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徐分享尷尬青春期愈發「監介」的他,模仿班上帥哥受不了你的酷,余則分享高中才開始讀舞蹈班,所受的壓力種種(體重到馬尾);看得出兩人都一方面都高度在意外在形象,也許是青少年普遍現象,但對於成長中身體的形塑規訓,一方面反叛,另方面也不免乖乖就範,留下文明及其不滿的傷痕。

從個人身體規訓出發,為師的余鼓勵徐生「佔領空間」,自此開發出一條完全脫離鳳飛飛的軸線,頗尷尬地卻是全劇最精采處。余開始示範指導後進如何在藝術圈表演酒會開拓氣場,震懾全場。接下來僅用一條批巾,先是對徐的「可樂果」身體分析,後是諧擬藝術圈百態。嘻笑怒罵,雖無關宏旨,更偏離主題;但與徒弟一搭一唱,默契極佳 (余要他學著佔山佔海,徐秒回「藝術 BOT」),頗似說相聲,整段算是凸顯余表演功力的set piece。

此刻將表演帶到與鳳飛飛完全無關的高潮,打亂了脈絡,就很難拉回去了;之後的補強也愈顯勉強。但進展越趨明顯的是,這主要是關於余彥芳的戲,最後重點放在她留學美國舞蹈研究所的經歷,同樣著墨於拒怕被拒斥,及怕被邊緣化而做出的妥協,又因妥協而嫌惡自己。

愛你在心口難開-2《愛你在心口難開》演出劇照       圖片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此段的醞釀為了堆疊出余最後的獨舞:源自美國前衛編舞家依芳瑞娜(Yvonne Rainer)的舞作《A調三人舞》(Trio A, 1966)。闡明創作背景來自年前離經叛道的「說不宣言」(No Manifesto)。瑞娜非正規出身,余相當能共鳴,然當時剛赴美留學,尚無法與舞作本身共鳴。而今事過境遷,反而深感愧疚:當時為了怕不被社群接納,而不敢說出真心話。接下來的獨舞,不僅是經典前衛新銓,更是自我新銓;舞出了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的深刻。

不過見來見去就還是不見鳳飛飛。

這段若能扣合鳳飛飛的歌曲經典新銓,若能扣合余彥芳與徐宏愷與鳳飛飛,如同當年瑞納與戈登(David Gordon),及帕克斯頓(Steve Paxton),調配出新的三人舞,那該有多好?

可惜扣來扣去就是扣不到鳳飛飛。 

倒是忙不迭給美國留學的前男友扣帽子:右派經濟學家(彷彿台灣有左派經濟學家),其父母是國民黨深藍,連這麼瑣碎細節都扣好扣滿了,還是扣不到帽子歌后。

既然談起鳳飛飛似乎心不在此,演出事不關己的部分又心不在焉,反串句網路流行語:這絕對不是真愛!看來本來就很沒有愛,卻說愛你在心口難開,難開口莫非是心虛?如同余在見前男友父母一段,自選迷你禮服苦撐硬塞(表現主義配樂比《肌膚之侵》(Under the Skin)電影配樂還誇張),一股腦鑽進自我設限的窄縫裡,卻自尋苦惱地埋怨,為何不能大聲說出喜歡鳳飛飛?

所為何來?何苦來哉?這比起表演本身,似乎更值得深探。可能原因之一就是後鳳飛飛世代對於奪回(reclaim)文化資產(cultural capital)的焦慮。

打從一開始余徐兩人就顯示對於文化價值的高度敏銳與斤斤計較。徐清楚個人喜好不太上道,余也明白長大後就該與當年迷妹迷魅的陳曉東該保持距離。只因俗文化價值就在其流行度,價值也跟著流行與否而波動,偶像光環一旦褪色,也只剩傷懷(sentimental)價值。

要潮當然要維持流通性,也就是現今(current)還在使用的現金(currency),而流行文化內部當然也縝密區隔價值,高下分野立見。例如余用來比喻高級(=西方)文化的顧爾德彈「巴哈郭德堡」,就是一個標準的中等(middling)文青經典(余口中的classical,應是classic)例證,淺顯易懂,持續流通。若說的是梵伯格(Samuel Feinberg)的巴哈《半音階幻想曲與賦格》,可能就引來「蛤?」而打斷流通性的順暢;曲高和寡,反可能遭人側目,失分而降價。

 愛你在心口難開-4《愛你在心口難開》演出劇照       圖片提供|陳家聲工作室

像鳳飛飛這般的舊時代流行指標,傳唱度與辨識度超高,潛在文化資產自然高到適合接管。然鐵粉群龐大,卻年齡偏高,聲量偏小,動能偏低;而年輕世代因年齡差距,不可逆地已喪失了親炙的真實感,也就是余在劇中所提及的authenticity。因而余在劇中不斷強調的文化佔領行動,姑且不論認真與否,也許還不至於到像「佔領華爾街」般occupy的佔領,而更接近挪用(appropriate):別人的文化遺產我想拿來當自己的用。

要如何挪用?從專注於個人喜好的兩位做指標,方向並不明確,但徐提及在桃園鳳飛飛家鄉大溪演唱《南都夜曲》,現場歌迷反應熱烈,幾乎是劇中唯一明確提及其他粉絲時刻。為何不用鳳飛飛成家半退休之後的《心肝寶貝》(1991) 或晚近紀念亡夫的《想要跟你飛》(2009)?而採用一首也不算她代表作,也許比陳達唱《思想起》還要更早的1938年老歌?也許不僅是歌迷迴響,而是可能的歷史迴盪,企圖將鳳飛飛導向純本土歌手的文化形象?

這課題值得討論,因為連官方都已介入開發鳳飛飛的文化資產:桃園市政府近年來大力推動鳳飛飛「大溪的女兒」的在地形象,甚至積極成立鳳飛飛紀念館,預計明年一月就會開幕 [4]。而余徐兩人此劇也是長期計畫中的一環,下個月將在桃園舉行請粉絲參與的工作坊。

但獨立就此劇而論,藉鳳飛飛討論「口難開」的邊緣感,但鳳飛飛的歌與人反而邊緣化。從開始的《追夢人》到最後的《一道彩虹》歌曲的安排,除了《我是一片雲》,完全不見別出心裁的脈絡。內容與鳳飛飛的人或歌的結合,也頗像余的紐約戀情般若有似無,最完整的大概是開頭的紅豆冰棒跟收尾的《一顆紅豆》吧? 零星挑出了幾個討論流行文化,與文化資本積累的線索,卻完全不下功夫將其編織串連,以致最後就像舞台背景一團雜亂的衣服,被扔成破布。

鳳飛飛似乎被挪用成一個漂浮萬用符碼來方便指涉,如同品特《今之昔》中鉤心鬥角的三人行挪用英國演員紐頓,用裝熟來強化彼此很不熟的、撕裂的關係。歌迷心中的鳳姊被此劇真正的大明星余彥芳拿來開場閉幕:也許在舞蹈表演,余彥芳回歸初心,對於瑞娜的「說不」say yes,但戲劇部分卻十足展技,一條披巾從水母變到水草,似乎又對瑞娜說不的炫技(virtuosity)部分say yes。

她與果真淪為男二的徐宏愷均氣場強大,幾近囂張等級,相當難以服人會在任何場合口難開。或許重點並非余師耳提面命的壯大氣場,佔領空間,而在找出心結,加以釋懷,或也就能豁然開朗。想把鳳飛飛當背景音樂無妨就出櫃直說,別再什麼口難開了。

 

 

註釋

[1]  “It was Robert Newton who brought us together and it is only Robert Newton who can tear us apart.” in Old Times (1971)

[2]  這齣格里鮑耶陀夫的俄國經典喜劇英文翻譯向來莫衷一是,還包括英國才子博吉斯(Anthony Burgess) 1991年自翻為妙趣橫生的王爾德致敬版:Chatsky (or The Importance of Being Stupid

[3]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1960),詞曲 Sonny Curtis & Jerry Allison。

[4]  〈鳳飛飛逝世10周年 紀念館明年1月開放〉,聯合新聞網,2021/8/23,https://stars.udn.com/star/story/10091/5693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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