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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才更危害人類?《泰特斯瘋狂場景》同情割喉戰及嗜血傳媒之觀點競賽

王寶祥 | 發表時間:2021/05/24 15:04 | 最後修訂時間:2021/05/25 11:23

評論的展演: 台南人劇團《泰特斯瘋狂場景》The Madness of Titus Andronicus

南海劇場

2021/4/18 (日) 14:30

 

危害人類?這般刺耳的新詞,莎士比亞時代當然尚不存在,劇中沒講明,但顯然指的是「反人類/人性之罪」(crime against humanity):二戰終了聯合國成立後才正式欽定的罪狀。[1] 雖然有疆界性定義,但此複雜的所謂上膛(loaded)字眼,承載諸多沉重涵義;誰來定義,如何裁決,怎麼執行?都僅指標性地模糊,引爆爭端不已;在應用面,頂多提供指摘對方的嘴砲武器罷了。

台南人劇團最新莎劇製作《泰特斯瘋狂場景》明目張膽採用這充滿爭議的當代詞語,除了標明是「我們當代人的莎翁」的時代座標,其實也給觀者一個觀察與省思此種爭議的良機:仇恨桎梏艮古的固著,並非大國,甚至聯合國說了算。[2]

劇中一家三口,老父帶領兒女,伸手向天乞憐,三人卻僅剩三隻手:女兒拉維婭 (Lavinia)被仇家兄弟設計輪暴,斷舌根,砍雙手,防洩密;老父泰特斯(Titus) 貴為羅馬護國將軍,卻落得自砍單手,以明志救子;擁有完整雙手的,只剩下唯一沒被犧牲的兒子盧修斯(Lucius)。

慘絕人寰!如同盧修斯說道:還有比這個更悲慘的嗎?然常言道,沒有最慘,只有更慘。且看另一組數字:罷黜的哥特女王塔摩拉(Tamora)原本有三子,但羅馬征服者泰特斯,不顧她淒厲哀求,硬生生將她長子在她面前處決。原因是在與北方的蠻族歌德族征戰時,泰特斯之子,亦慘遭敵軍毒殺。塔摩拉三子缺一,泰特斯六兒缺二,誰比較可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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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特斯瘋狂場景》劇照         攝影│陳又維         照片提供│台南人劇團    

這能夠比較嗎?兇殘能用數字量化嗎?可憐能夠前後排名嗎?論理似乎當然不通,但莎士比亞的羅馬世界行得通,而吾人身處世界依然通行。台南人劇團處理莎翁的第一齣悲劇《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Titus Andronicus),也是他四齣羅馬歷史劇中唯一跳脫特定歷史事件與人物的綜合性悲劇,因為處理的是亙古不變的通則:推己及人行不通,人類自我合理化,在同溫層則通行無阻,甚至橫行霸道。[3]

相對於希臘所代表的古典,羅馬時期向來被視為現代性的濫觴,羅馬共和或帝國背景的戲劇,現代演出也經常重置於近代,例如茱莉泰摩(Julie Taymor)執導的電影版《戰士終結者》(Titus, 1999)明顯將時代移至二十世紀前半的法西斯義大利。由蔡志擎改編與導演的新製作,亦將羅馬時期當代化:皇帝變總統,推選變大選。兩位兄弟鬩牆的候選人,一位高喊讓羅馬再度偉大,明顯地以古喻今當今的美國川普倡議的 MAGA。[4] 不過與美國最新的總統選舉的類比,也僅只於此,佔演出時間過長,效用卻不夠強烈;浮面點綴多於實質分析。

另外搭上時代順風車的就是 BLM「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當塔摩拉的長子將被敵軍處死,乞憐同情,哀嚎「歌特人的命也是命」。然面對敵人,羅馬將軍當然不會如莎劇《凱撒大帝》中羅馬人民順從馬克安東尼的懇求「把你的耳朵借給我」,而是充耳不聞;正當性在權力面前只有低頭,何況羅馬人面對殺人不手軟的敵方,也有理由將對敵人的寬恕,看做對自己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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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特斯瘋狂場景》劇照        攝影│陳又維         照片提供│台南人劇團  

開場北方歌特民族的女性領袖,被關在牢籠中,眼睜睜看著骨肉行刑,便注定一生也走不出仇恨循環的樊籠。訴諸同理心,無論是惻隱之心,或者普世理性,對於彼此傷害的仇家完全無效。蔡志擎少數刻意保留原劇的名句,論理求饒無異是「對石頭乞憐」。[5] 然當今受害者比較論述(competitive victimhood)當道,使得大家都在使勁比可憐,彷彿愈可憐愈容易爬上道德制高點,贏得話語權,取得正當性。然拿正當性用於何途?其實說穿了,還不就是用來武裝自己的復仇企圖。  

因而復仇需要正當性的武/偽裝來擦脂抹粉,淡化其嗜血性。需要搶奪發言權,才能宣導自家之正當性;因而媒體成為不可或缺的宣傳工具。莎翁描寫羅馬時代政治家端賴辯才無礙的一張嘴,贏得民眾「借隻耳朵」的青睞,就能形塑傳媒的網絡;吾人在當代當然需要進階版,於是舞台上從開始就有各家媒體在現場直播的爭鳴,強化即時性與真切性。而相當聰明的選擇是,讓權力爭奪戰的參與者,來扮演新聞播報員;上一分鐘還身處浴血激戰,下一分鐘就脫身,化身超然的媒體人,即便是角色毫不相干,但尚來不及調整的視覺暫留,讓人很難不質疑其客觀。

暗示的似乎是從古至今,權力競逐者都同樣嗜血,古羅馬的殺戮戰場,映照當代新聞媒體的貪婪嗜血。凸顯當代性,同樣承襲莎翁當時的倫敦劇場風潮:當紅的復仇悲劇(revenge tragedy),數屍體(body count)乃家常便飯,數越多觀眾越愛看,因而《泰特斯》也在當時火紅熱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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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特斯瘋狂場景》劇照        攝影│陳又維         照片提供│台南人劇團  

希臘悲劇所禁絕呈現的暴力場景,到了羅馬時期,劇場亦是競技場,虛擬舞台同樣也提供生死鬥的奇觀場域,英國伊莉莎白時期只是逮到機會,大肆宣揚這與其不久前才鬧翻的羅馬教廷,所屬的不光彩歷史傳統;因而劇場本身就是種傳媒,肩負政治宣傳使命。   

尤其劇中從將軍之女拉維妮婭的慘況,輪姦後被割舌斷肢,生不如死;到最後結局,泰特斯先烹煮王后兩子,在鴻門宴中又當場弒女,使王后食子肉後弒之,再弒君,最後自己被殺,僅剩盧修斯一活口。半小時內台上見六具屍體,是戲劇史上著名的浴血狂歡(gorefest)。演出不可避免的視覺處理難題:如何呈現暴力,卻不張揚暴力,甚至美化暴力?

台南人的製作並未採用近年風行亞洲的以寫意手法,例如師法傳統戲劇中以紅色絲巾代替流血,來抽象呈現暴力;而是大抵用寫實的手法,透過化妝,表現女兒慘狀。更加突出的是泰特斯在獻出手臂卻遭欺瞞後,悲憤之餘,見蒼蠅被打爆,竟然開始思忖其若有父母,不知做何感想?這場採用原本用作新聞即時報導的屏幕,放大看似瘋狂的泰特斯,其實是裝瘋給新主看,以鬆懈戒心;落難將軍刻意放大自身的瘋狂,透過大螢幕,再放大讓觀眾如同新聞紀錄般檢視。無論林子恆的表演或導演手法,這都是全劇最精彩的一幕。  

然而值得提問的是,類似手法為何不加諸其他所謂瘋狂場景?從母親目睹兒子被殺,到拉維妮婭遭殘暴以待;因為瘋狂可以放大,但暴力不行?因為牽涉觀眾的認同與移情?瘋癲難道就可以切割,而不是暴力的一部份?

其實此改編更名為《泰特斯瘋狂場景》就令人疑惑,一是會以為取部分莎翁原著場景加以改編,但其實兩個半小時左右的長度,也跟原劇長度相當。二是同義大利美聲唱法(bel canto)歌劇常見的瘋狂場景(mad scene)雷同,但顯然對於每個戲劇張力爆表的瘋狂暴力場景,無法等量齊觀,以至於多少沖淡了應有的震撼強度。原本應該貫穿全劇的新聞即時報,在滅蠅場景缺席,反而造就了全劇最引人玩味的場景紀實,這本身更令人值得玩味。

泰特斯屬於羅馬時代,也屬於莎翁身處的英國文藝復興時代,當然也屬於吾人身處的當代。莎翁的伊莉莎白/詹姆士時期印刻著仇視義大利的反天主教觀點,充斥著表象亟欲譴責,卻同時也竭盡所能加以消費的瘋狂暴力。台南人的新製作,似乎也企圖用引進新聞報導的手法,抽離與暴力及瘋狂的距離,從疏離報導中,得以明晰觀點。可惜手法多侷限於技術點綴的過場層面,未能整合融入於交戰兩造在戰後的同情割喉戰中,如何彼此淡化,不顧,甚至無視於對方的受苦,無論哥特人或羅馬人,均陷入悲情的迴圈,無法跳脫;而正是這種缺乏對於他者苦難的憐憫,乃暴力輪迴之源,才是最危害人類的瘋狂場景。

 

 

註釋:

[1] 危害人類罪的成立有其特定時空背景,源於二戰對於猶太人幾近滅族的屠

殺,戰後在軍事審判庭開始提出,到了1998 年才正式納入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 (ICC),但其適用對象仍爭議不絕。

[2] 語出波蘭學者楊柯(Jan Kott)的 Shakespeare, our contemporary (1964).

[3] 其他三齣是《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 1599),《科利奧蘭納斯》

(Coriolanus, ca. 1605-08),《安東尼與克利歐佩特拉》(Anthony and Cleopatra, 1607),亦即俗稱的《埃及豔后》。這三齣均有特定歷史人物背景。

[4] MAGA乃”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之縮寫。

[5] 原文為"You recount your sorrows to a stone" (III.i.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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