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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妹妹唱起來,然後呢?「丹田」以上,「核心」未滿的《崔氏》

王寶祥 | 發表時間:2021/01/20 09:50 | 最後修訂時間:2021/01/21 17:01

評論的展演: 《崔氏》本事劇團|2020臺灣戲曲藝術節

 

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2021/01/16, 14:30

 

怎麼沒唱鄭怡《天堂》呢?這關鍵字不是戲頭唸到戲尾?怎麼沒唱歐陽菲菲《逝去的愛》呢?女主角口口聲聲「Love is free」,真真切切 Love is over 吧?看著女演員舞台落寞上妝,我心想難道這最後的戀人待會要cue金素梅最孤單的《卸妝》嘛?

且慢,宣傳賣點之一就是家喻戶曉,朱買臣休妻的崔氏,穿越成了現代崔西Tracy, 那麼觀眾期待有理的黃鶯鶯金曲在何方呢?

難道我不該點唱?可《崔氏》擺明就是要讓觀眾聽了想跟著唱,更想點歌來聽的點唱機音樂劇 (jukebox musical) 吧?不單看戲中間,就連戲看完後,滿腦縈繞的也都是台灣流行歌曲,恨不得直奔KTV。這到底是代表戲好,還是音樂太強?

終景黃宇琳飾演的歌女崔氏 (Tracy) 唱完了最後一曲《月如鉤》(唯一量身打造的新曲,還有單曲發行現場販售),瀟灑轉身留下惜別的身影,而原本擱置在殘破舞台地面上的孤單水晶球,已然悄悄高掛,人去聲聲慢,拖曳著《月如鉤》的跫音,燈光漸滅四處飄零,舞台零落星光點點,最後一字「鉤」卻不偏不倚,精準鉤合水晶球上的謝幕式閃耀,瞬時全暗吞蝕舞台。

完滿的舞台效果,《崔氏》在戲劇節奏上是沒有失分的。導演王瑋廉如此掌控音樂節奏的起承轉合,契合情緒的起伏跌宕,猶如電影蒙太奇的精準剪接;這般細膩服貼,只為服務舞台上的唯一星光:黃宇琳飾演的崔氏/Tracy。然而這單人獨角戲,從熟悉的歷史人物出發,如何呈現觀者理應期待的當代性?尤其是女性如何從舊時代穿越?如何與新時代斜槓?

還原崔氏本真面目,從《漢書》到京劇改編中,像馬克白夫人野心勃勃,其實是不耐平凡,逼迫尚未出人頭地的書呆子老公,簽下離婚協議書;可說在「法律上」(de jure) 算休妻,但應視為主動「被休妻」的「事實上」(de facto ) 休夫。崔氏之「逼休」舉措在漢朝可說是種倡議 (initiative),簡直可當現代女性主義先驅 (proto-feminist) 看待。

然而《崔氏》並未採用女性主動出擊,掌控自身命運的視角,而是聚焦自身命運奉獻給他人的牽絆,為了愛情的犧牲。一開始的崔氏有些像是易卜生 (Henrik Ibsen) 玩偶之家的諾拉 (Nora),不甘犧牲未獲應有的回報。然而也許因為是獨角戲,不易呈現婚姻協調折衝中的天平兩端,觀眾未曾得知朱買臣的說辭。更可惜的是,天平逐漸失衡,崔氏逐漸墜入自怨自艾、無法自拔的苦情緒深淵;戲劇主軸被情緒牽動,而情緒被歌曲左右,劇本淪為僅提供自說自話獨白的機制,無法挑大樑的配角。

崔氏1

《崔氏》演出照片       攝影|林育全      照片提供|本事劇團

好在黃宇琳的表演精彩依舊。出場就是一身天涯歌女的紅包場行頭,大包小包來到後台,或者是旅店,總之一個可以逃避男人的暫時棲身之所。一開口就是傳統戲曲唱腔,唱到負心漢朱買臣,想到他的聲音(或身影?),「音」一字的母音,任由她左折右擰地百轉千迴,任憑是韓德爾莊歌劇 (opera seria) 綿長的返始詠嘆調 (Da capo aria) 男閹音歌手也無法企及。

接下來轉大白話模式,無論國台語(有承認說得不好),轉折於三種語境,也都嫻熟自在。很明顯的,《崔氏》不僅是獨腳戲的one-woman show, 也是種showcase,特地為凸顯黃宇琳可輕易跨界於不同語境,優游在不同唱腔之間的獨到功夫而量身打造。有別於西洋歌劇名伶演唱流行歌曲,經常無法擺脫訓練有素的聲樂唱腔,她在演唱諸多國語流行歌曲的自然,可說是毫無違和感。

「我以為我會哭,但是我沒有。」崔氏冷不防的吟唱辛曉琪的《領悟》介於念白與歌唱的開頭部分,恰巧就十分契合她任意進出唸白與歌曲的寬廣歌路。當唱到副歌的主調「啊!多麼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黃宇琳又刻意轉回京劇唱腔,配合指摘的手勢,「你曾是我的全部」竟成了女人奉獻掏空後,怨懟男人的強烈指責。只是這樣的老歌新詮時刻少得可惜。

我以為我會看到辯證李白嘲弄的「愚婦」,但是我沒有。整齣戲似乎缺少首腦鋪陳,劇情就任由一首接一首獻技的showpiece 來銜接推進:有失戀後蹬高跟鞋登長城(以台上的紅掛梯與台下的觀眾最高階示意)巧遇學長的間奏(終以帶動唱《長城謠》),也有負心漢住院病危,靠崔氏到處喬昂貴醫藥費的主旋律,也不時設計對方不在場的對話,紓解獨白可能的單調:低聲下氣跟金主典當周轉,或者以過來人的大姊身分,叮嚀後進小妹歌手愛情之路的險阻。

後者融合了後台辛酸劇 (backstage drama),加上姊妹淘愛看的女性情誼電影 (chick flick),崔氏耳提面命小妹千萬別像姐姐如此傻,「豬就是笨」,既傻又笨只因為愛痴狂。而Tracy當然癡得有理,黃宇琳原本就擅長崑曲《爛柯山˙癡夢》的戲碼,不過《癡夢》諷刺喜劇的本質在《崔氏》並未特別彰顯,反而大大加碼女性自憐的成分,發揚「崔氏女哭啼啼」的濫情,讓此劇沾染無止盡的傷感。一首首的 KTV 療傷經典歌曲,從辛曉琪的《領悟》、王菲《矜持》,到最近廣為傳唱的A-Lin《有一種悲傷》。黃宇琳唱得過癮,觀眾聽得陶醉。若崔氏是《等愛的女人》,那吾等便成了等歌的聽眾,等待一首首比悲傷更悲傷的情歌故事,黃宇琳變成K歌之后,而我是來聽她的演唱會。

崔氏2

《崔氏》演出照片       攝影|林育全      照片提供|本事劇團

但就算是戲曲,那戲的部分呢?套個崔氏在後台教唱後進小妹的字眼,要善用「丹田」,也就是現在流行說的「核心」;請問戲的部分,核心在哪?若是從大家熟知的朱買臣休妻的故事出發,況且是黃宇琳自己的壓箱寶折子戲《癡夢》,而編劇邢本寧也長期經營崑曲,為何《崔氏》的互文性 (intertextuality) 如此之薄弱? 難道完全沒有任何跟傳統對話的想法嗎?缺了核心支撐,肌理無法穩固戲劇主軸,歌曲雖然動聽,演唱固然共鳴,但終究是旁枝末節,而非核心肌理,何況歌曲都還是別人的創作?

若以流行歌曲串成的點唱機音樂劇而言,歌曲同樣是現成,但串起歌曲的故事主軸亦會不可或缺;尤其朱買臣本身就是後代衍生演繹,史實轉軼事的最好例證。可惜在覆水難收之後,《崔氏》除了提供黃宇琳當作歌本 (song book) 展現表演跨度的機會,似乎連加油添醋的意願都付之闕如,自動放棄一個與歷史傳統,女性處境對話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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