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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格納,瑪丹娜,歐陽娜娜:《物種大樂團》教你如何偽科學,輕鬆學

王寶祥 | 發表時間:2020/11/06 15:39 | 最後修訂時間:2021/01/20 11:23

評論的展演: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物種大樂團》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物種大樂團》

台北市國家戲劇院

十月二十五日 14:30

 

我沒聽錯吧?我希望我聽錯了,因為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二樓17排,也許因需要忍受喇叭不時傳來震耳欲聾的大樂團擴音分貝,而耳膜受創,但我認為在某刻猛然捕捉到更強大的震撼:似乎聽到關於將演化論扭曲成種族生存優劣的史賓瑟(Herbert Spencer),而演員卻說達爾文只是向他「借用的」。

這豈非倒因為果嗎?雖然之後有查到節目單的說明:達爾文在《物種起源》初版十年後,接受了史賓賽「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的說法,也加以引用。但即便兩位同時代有頭有臉的生物學家有互相交流影響,此劇為何放棄一般人熟知的史賓賽受達爾文影響,並加以過度詮釋,而要拐彎抹角地選擇互文影響 (intertextuality)的一個學術註解,造成理解困擾,頗令人費解。 

物種大樂團-1

《物種大樂團》    攝影|鍾尹傑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其實也不那麼難以理解,其一就是為了掉書袋,刻意選擇艱澀史料以樹立權威; 其二更加緊要,就是以史賓賽的偽科學(pseudoscience)為指標,進行引申論述,以符合此劇名目為討論物種,實則一切均擬人化(anthropomorphism)的微言大義。[1] 這層關係,或者沒關係,當然得先釐清,因為徹頭徹尾全劇都是人本文本,以人為中心來看物種如何能夠挪用來方便自比,也許頭尾用作框架的鴿子指涉除外,當然最後唱的小白鴿(Cucurrucucú paloma)亦是比擬人類愛情,也許算是《膚色的時光》多首安可曲。

當然也許是我聽錯,然超過兩小時不間斷(無中場休息)資訊轟炸,能不誤聽/略聽/放空,也夠為難觀眾了吧?或許是演員口誤,然連珠炮的台詞,包括資訊密集的百科全書背誦,不同語言交錯(國台客粵英),還要不時記舞步、高歌rap, 要不記錯台詞也真不簡單;甚或可能是編劇查證失誤?然這豈不應該是戲劇顧問(dramaturg)的職責?現在戲劇構作(dramaturgy)在台灣終於受到應有的重視,值得欣慰,但我想質疑:為何要把戲劇構作的筆記本搬上舞台?

密集轟炸式地惡補,填鴨式地補充各式資訊,完全是補習班cramming能塞儘量塞的路線:來源不僅包括達爾文的鉅著,連原文還來不及吸納時,就立刻補上台灣同時期的狀況,大從社會脈絡,小至個人身家。還加碼請出聰慧過人的童男童女,頗像好萊塢電影中聰明絕頂的猶太孩童,輕鬆就脫口說出,會讓觀眾自嘆弗如到汗顏的知識廣度與深度。

以此等強勢高姿態跟觀眾分享資訊,與其說引導,還不如說是教訓;不分男女老少,眾人以權威口吻輪番上陣,宣告權威資訊,不無威嚇作用:這些資訊都是西方的、橫向移植的,不假思索就該自動建立權威,不假思索地可以驕其妻妾,不假思索地失誤也以為無法察覺。

時間如此之短,節奏如此倉促,所需呈現的資訊量,卻積體如此之大,密度如此之高,難道不怕觀眾無法如實吸收?抑或其實就是要填滿觀眾所有資訊接收細胞,才能堵住所有思考空隙;讓觀眾盲於吸收,沒空反芻,終究會在疲於奔命、疲勞轟炸下舉起白旗,弱化成癱坐觀眾席上、被動讓人餵養資訊的乖乖牌消費者?

導演王嘉明除了在文本上縝密濃縮大量資訊,讓人應接不暇外,在視覺上的布局,亦讓人目不暇給:多層次的舞台,演員舞蹈般的走位,在在顯示其場面調度的高度功力。尤其舞台背景多重的畫面,景深處的投影資訊,與前景演員動態的交錯呼應,其複雜程度不輸英國電影導演彼得格林納威(Peter Greenaway)的藝術電影。運用影像也如格林納威般,深諳西洋藝術史:英國動態攝影先驅邁布里奇 (Eadweard Muybridge)經典的二男拳擊,即出自他的《動物移動》(Animal Locomotion, 1878-9)系列,人類彼此格鬥充分印證達爾文書名副標的“struggle for life”,動物恆久在鬥爭個你死我活。[2] 

然而舞台充滿奇趣的畫面,雖然令人驚豔(例如明華園小女孩自白時所有野台戲塑膠板凳緩緩升起的瑪格利特式超現實),卻未與敘事進行有意義地掛勾,例如拳擊畫面功能似乎流於裝飾性,至於你死我活的物種生存鬥爭,被淡化與簡化成通俗劇,家族嫡長子與小三女爭奪財產段落:莫子儀飾演的角色,被父親告知真實身世坎坷,其實是抱來的私生子;明顯諷刺台灣本土連續劇之肥皂劇灑狗血。這段較有記憶點,只因為難得重複演出,重複時還大量複製了父子關係,只見舞台上霎時不分男女老幼,都在上演一再重複的家庭倫理通俗悲劇。 

此段更特出的是運用了華格納的歌劇音樂當配樂,尤其是《崔斯坦與伊索德》(Tristan und Isolde)的終景 《愛之死》(Liebestod)。當開始觀眾入席後,開演前的例行廣播,就是貫穿這齣歌劇的序曲,令人有些摸不著頭緒:此乃兩廳院新花招,還是戲劇已開始?直到正式演出才明朗化,這是戲劇的完整部分。可見王嘉明編排心思之縝密,有如電影在片頭 credits 字幕開始玩字型設計,精巧得令人驚喜。然而還得問相同問題:音樂與戲劇有何辯證?是如華格納自己提倡的音樂與戲劇融為一體的樂劇(music drama)嗎? 從後來身世大白令人傻眼的浮誇表演看來,這完全是大相逕庭,抽離華格納的沉重與激情,百分百的「諧擬」 (parody)。倘若以後王嘉明用「一桶汽油、一隻番仔火」來演繹華格納《諸神黃昏》終景的女主人翁布倫希德自焚,我也不會訝異。

運用華格納的確令人耳目一新,尤其他與達爾文各自在音樂及生物學領域都大刀闊斧改革,樹立現代性,影響深遠;況且兩人雖無交流,但幾乎完全同世代重疊(達爾文 1809-1882;華格納 1813-1883)。可惜除了趣味反諷,甚或父子關係的速食複製象徵華格納的音樂動機母題(Leitmotif)的主旋律無限複製以外,似乎也不見深意。王嘉明似乎旨在凸顯西方所謂的高尚藝術(high art)與本土流行藝術的併置,所產生突梯的奇趣。

其實台北國家音樂廳,與國家戲劇院連續兩日(十月23-25日)的曲目有著巧妙重疊:俄國金牌鋼琴家丹尼爾˙特里福諾夫(Daniil Trifonov)日前才在音樂廳演奏了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外加NSO演奏華格納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器樂曲,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此劇指涉的兩首古典音樂曲,恰巧就是音樂會完整曲目:布拉姆斯的剛協慢板樂章,沒拿來大做文章,也不見拿來做為華格納死對頭的對照組,頂多增添一項中產階級拘謹魅力的趣味認同。

物種大樂團-2

《物種大樂團》    攝影|鍾尹傑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也許《物種大樂團》達爾文的物種,也僅僅像是拿華格納,甚或布拉姆斯來耍弄的大幌子,與史賓賽的偽科學無分正邪,一律遭諧擬的待遇;而真正側重的,是大樂團的樂園大解構?現場樂隊的穿插的確很搶戲,除了「大象體操」樂團(標榜所謂數字搖滾math rock,曲風清新,難道只為了強調大象貝斯elePHANT BAss就要超高「分貝」嗎? ),饒舌小弟的熱血演出也博得滿堂彩,除了音樂,他舞蹈及念白之律動均極佳,令人不禁想到編舞的林素蓮在今年早先的《從一數到五》為何反而安排小女孩全程靜態?

觀眾無疑對於大樂團部分反應熱烈,而對物種部分之反應,吾人尚不得而知,但台上的演員也扮演著相互補充資訊的角色,這從鬆散的讀書會結構穿梭劇中可見。 依《物種起源》十四章按順序分享與討論,但深度討論大抵付之闕如,頂多亟於表明立場,而這些立場均與科學研討無涉,只在社交活動如飲宴中,增添打鬧式結盟或分裂的遊戲趣味。

結盟的方便法門是認祖歸宗,劇中常見於客家族群,以宗祖連結跨越地域隔閡; 從台灣南北,到香港廣東。而分裂跟結盟一般迅速,三言兩語就淪為快閃式立場宣示,例如藉外來入侵物種來譏諷國民黨,甚至攻擊歐陽娜娜;有人異議(部分觀眾也不知是附和或者譁然),便以一句看似和事佬的「今晚不談政治」輕鬆帶過了結。打了就跑的口號式叫囂,與表態喊爽,也許能與部分觀眾建立同溫層情誼,卻也嚴重壓縮了讀書會理應具備的理性思辨空間。  

如同莫子儀的角色在〈本能〉章節戲稱,讀書會目的是「雜交」,若言雜交太過,但物種交配的確是《物種大樂團》的核心骨幹,體現於人類的是台灣,透過台上的演員,各自敘述應該是正港無誤的自家身世。台上依扮演的角色,老老小小起碼有一打,見證家族移居台灣的不同路徑,從本省閩南客家,到外省、香港、南韓,算是移民社會縮影(因而獨缺原住民?),除了敘述移民路徑,就是強調職業(例如有國際牌電器代理)。總之主要以族群及階級來區隔,除此以外看不出任何假借達爾文的生物分類階元(taxon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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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種大樂團》    攝影|鍾尹傑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然而聽他人訴說身世,會有多少共鳴?能做何種回應?個人私密口述敘事,無人能插嘴的單向溝通(樂團兄妹除外),除了你說了算,快速換下一位?在看似有可能跨越階級種族等藩籬的網路溝通世代中,有人倡議審慎式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自有其道理:所謂的審議deliberative就是取其速度要緩(deliberate),才能有充分餘裕來雙向溝通,省思正反向的動態辯證。然王嘉明的節奏,簡直快速到急驚風,幾無喘息空間,遑論有討論餘地?

也許王嘉明的風格之獨到,就在於擷取東西方各式藝術類型,綜合為所謂的折衷主義(eclecticism),而運用在此劇,也許可以說是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然而將複雜誤當深刻,堆砌錯當深度,使得《物種大樂團》熱鬧多於省思。無論達爾文章節教學,或者演員自曝系譜這兩條軸線,均以宣讀方式呈現:拒絕互動,無法評論,面對觀眾均霸佔「給我好好聽著」的置高點。過水溢滿資訊,無法浸淫,只能沾醬,導致觀看彈性疲乏,只好轉趨被動,選擇式接收大樂團開發的大樂園。

全劇終結的確離物種起源已經很遠,幾乎完全脫離,回歸純粹抒情:抒情的小白鴿,與謝幕時瑪丹娜的聖母/處女祈禱(Like A Prayer),這才明白原來王嘉明企圖創造的,可能是如蔡健雅的《達爾文》,抒發情緒光譜的內斂與狂放兩端,只是需要多花兩小時。

 

 

 

註釋

[1] 雖然下載的節目單似有批判史賓賽的學說,但卻不妨礙戲劇主幹發展為史賓賽式(Spencerian)以人類社會位階為骨幹的衍生,或者演化。  

[2] 達爾文在書信中提及 1878 年當時他正在研究「運動與睡眠」之關聯,但是對象是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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