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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策展問題化:初論當代表演藝術策展

吳孟軒 | 發表時間:2021/12/31 15:52 | 最後修訂時間:2022/01/03 11:43

「策展」(curating)可以說是近年表演藝術界的關鍵字,無論是原先在藝術節的藝術總監(artist director)、節目策畫(programmer)、製作人(producer),皆普遍開始轉而自稱「策展人」(curator),藝術節的策劃與製作,也開始因「策展」一詞的興起,開始著重更多概念與論述的操作。

這樣的轉變,並非僅是用語(terminology)的差別,而更意味著藝文生態的轉變:當從視覺藝術而來的「策展」一詞,在表演藝術界被大幅流通與挪用,此不僅意味著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的交織,正大幅改變藝術的樣貌,藝術社群之間的跨領域對話、連結、協商,也開始被視為藝術不可或缺的成分,相較於藝術總監,「策展人」被賦予了更多促成不同社群之間彼此連結的任務。正如美國表演學者Bertie Ferdman所言,21 世紀的表演藝術策展,開始讓策展行為不再發生在創作之後,而是時時伴隨著創作的發展。換言之,「策展」的出現,讓當代表演藝術節從「收藏」(collection)作品,轉變成了「委製」(commission)創作。【註1】

策展最常被提及的字義,是關心、療癒、照顧(care),深度涉入創作過程的策展人,其「照顧」的範圍正在不斷擴大:當代表演藝術的策展實踐,早已超越以表演作品為核心的策畫工作,策展人透過組織和製作藝術節,與文化領域的藝術家和工作者密切合作,並從中建構藝術史和文化論述,有時也出版與出席各類文化活動。策展開始被視為中介,策展人藉由聯繫著藝術生產與社會結構,讓人類、日常生活、社會、歷史之間,透過藝術得以產生互動並發酵。【註2】

同樣的轉變也可見於台灣:在2013年表演藝術雜誌〈創造藝術?服務藝術家?「關於策展這件事」座談摘要〉一文裡,策展人耿一偉與林人中,談及策展所負責的工作內容時,便發生了「節目揀選」與「藝術生產」的兩種理解;耿認為策展人的主要工作為找節目,林則認為策展是以藝術性概念先行的方式,與藝術家進行個別與整體的相互生產,以此開展出關於空間美學與創作方法等相關討論。【註3】

2018年,表演藝術評論台所辦的「國際生產,臺灣製造──全球脈絡下國際藝術節策展及其市場」講座裡,策展人鄧富權與台中歌劇院首任藝術總監王文儀,對於策展的理解也相當不同;鄧自我定位是「製作型策展人」(producing curator),是一與藝術家相互對話、閱讀與交流的角色,主要任務是透過創造(creation),讓策展人、藝術家、場館、觀眾能共享對未來的想像。王則以「編輯」、「總鋪師」等比喻來形容策展人,認為策展最終需要呈現的仍是節目,策展人需透過精密的規劃與行銷操作,讓藝術家的作品能在最佳安排中,與觀眾相互理解、溝通、與交換意見。【註4】

然而,近兩年針對表演藝術策展的討論,開始出現明顯轉向:相較於節目揀選與製作,被談論越來越多的,是如何將策展作為一種藝術與知識生產;戲劇構作陳佾均在〈小型策展、聲音、參與:21世紀以來台灣劇場的異質實踐〉一文中,分析了再拒劇團「公寓聯展」、飛人集社「超親密小戲節」與河床劇團「開房間計畫」,並認為此三個具代表意義的小型策展計畫,相較於劇院型的策展,更著重在「組織不一樣的公共」,以此發展出各具適應性的策展策略,也共同推動了對展演形式與自我培育的想像和實踐。【註5】

2021年,表演藝術雜誌所策劃的策展專題,更直接以標題「成為巫,知識與體感的再製造」,明確定位策展人是一中介者、媒合者,或稱,巫者。在該文中,無論是策展人游崴所稱「當代策展人是文化生產鏈的『中介者』」,或是策展人林怡華認為「理想的策展人像巫師⋯⋯巫師不只作為多重世界的中介者,更是屏除視障穿越虛實的揭示者」【註6】,都顯示「策展人」在台灣,已不再被視為節目的揀選者與安排者,而更被普遍視為一涉入創作過程與知識生產的角色。

此轉變無疑是密切貼合著全球表演藝術策展實踐的趨勢,尤其當策展開始被積極納入藝術生產的過程當中,策展人也就被普遍期待,可以透過策畫藝術節,直面當代的關鍵問題,如階級、環境、性別問題等,並從中開闢新的途徑,拓展藝術的能動性(縱使此藝術能動性時常被過度樂觀地看待)。社會運動常用的詞彙,開始與當代表演藝術的策展論述高度重疊,例如改變、勞動、反身性、邊緣、意識形態和政治。策展,開始被視為是改變觀點、開闢新的可能性的途徑,邀請觀者進行批判性閱讀,思考世界與自身的關係,同時也積極鼓勵觀者在意識與行動上能夠產生參與。換言之,策展,成為了一項政治行動。

當然,將藝術作為政治行動,這個想法並不新奇,藝術史上總是不乏藝術家持續用創作在探索、呈現政治主張。然而,當代表演藝術策展所涉及的層面是更為組織性的,且往往涉及到機構、地方政府、國家的規模,於是,相較於藝術家的創作,策展所需要的是更多的協商、變通與靈活的展演操作。尤其,表演藝術策展在本質上,是集體的協作,協作,不僅意味著將數個世界聯繫在一起,更是藝術、社會、政治會產生密切碰撞的所在,異議、對抗、緊張、窒礙難行,便往往是策展過程的常態。於是,當策展作為具有政治性的實踐,要如何去達到異議與合作相互並行,形成一具有意義的連續體,此是當代表演藝術的策展人,皆需拿捏的課題。

相較過往的藝術節製作模式,當代表演藝術策展實踐,確實具有更加顯著的政治性格,然而,同樣不能忽略的,是策展在表演藝術生產體系裡所引動的變化:「策展作為中介」,固然有其在方法上的積極意義,卻也無法忽略作為中介者的策展人,開始成為藝術生態的關鍵守門人與資源分配者。具有論述優勢的策展人,不僅開始成為塑造當代表演藝術的強勢角色,其背後一小撮的專業人士網絡,也成為決定什麼樣的藝術可以被看見、被鼓勵與被資助。經由此守門人機制選中的藝術家,便容易從中獲得關注,並進而累積資金與職涯。【註7】

由於這些關係的運作方式通常並不透明,也具有一定程度的排外性,無論在創作、製作或相關資源分配,都容易在創作者、評論人、評審、藝術管理者、場館、藝術市集、經紀人之間打轉,形成封閉的迴圈。因此,由「策展」為核心所創造出的藝術品味與論述,很容易成為具壓迫性的話語權,尤其當裡頭運作的關係是如此屬於特定人士,當代表演藝術所聲稱的解放、平權、公共性,往往在製作與策劃過程中,很容易諷刺地成為表裡不一的言詞。

除此之外,當代表演藝術的策展實踐也時常面臨到幾種批評:一是認為作品裡所謂的批判意涵或基進主張,是來自策展人的刻意放大,換言之,策展人時常為了將藝術合法化為替代性的政治動員或未來預演,因而時常超譯作品本身。另一種批評,則是策展人所疾呼的自由與社會正義,正是因為藝術在廣義的社會變革上,是十分無力的,尤其策展時常面臨到的特殊難題是,當策展人想要透過藝術「照顧」社會中不平等與邊緣之處,然而,藝術作品往往就是在策展人所批判的體系中所生產的。【註8】

以上的批評,便是在策展人在種種實踐中,需要不斷回應的問題:如何在承認藝術生產關係的自覺中,試圖協商出相對可行與公平的路徑?如何透過規劃、呈現表演,用不同的策略讓表演被接收,同時應對多種形式的商品化陷阱?如何在無可避免鑲嵌在機構、投資者、藝術家、資源分配者網絡的處境中,策展仍能維持獨立性與批判性?如何在觀看與製作來自不同群體的表演時,不會變得具有排他性或審查性?

另外,在後疫情時代,對策展而言的迫切課題,無疑是如何重新界定「藝術節」與觀眾的關係1947年舉辦以來首次取消的愛丁堡國際藝術節,藝術節總監 Fergus Linehan 便反思即將發生的變化:「在過去 30 年左右的時間裡,藝術節很容易被框定是為了廣泛的經濟復甦與城市觀光⋯⋯舊的藝術節舉辦方法,僅僅是品牌行銷的練習,對於環境或藝術的真正價值來說,已不再具有可續性」【註9】。換言之,在疫情發生前,「藝術節」與新自由主義的過量生產、全球移動、城市品牌與行銷,總是過從甚密、相互共謀的雙生體,然而在旅行受限、國家邊界聳立,同時公眾更重視環境永續的後疫情時代,「藝術節」要如何說服公眾,社會仍然需要藝術所構成的節慶,這或許是目前極需策展人們將「藝術節」重新概念化的思考方向。

當策展成為當代表演藝術裡不可忽視的軸線,或許我們此時所需要的,除了多樣的策展論述與實務經驗之外,更是將策展問題化與脈絡化的研究視野,於是策展能成為方法而非品味,以讓我們去思考、評論與反省,當代表演藝術策展所深刻改變的藝術生態與主體生產樣態。





【註1】Peter Eckersall,Bertie Ferdman, eds., 2021, Curating Dramaturgies: How Dramaturgy and Curating are Intersecting in the Contemporary Arts. Routledge.

【註2】Peter Eckersall,Bertie Ferdman, eds., 2021, Curating Dramaturgies: How Dramaturgy and Curating are Intersecting in the Contemporary Arts. Routledge.

【註3】王顥燁,2013,〈創造藝術?服務藝術家?「關於策展這件事」座談摘要〉,《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52期。

【註4】TT不和諧開講2018.第四講,「國際生產,臺灣製造──全球脈絡下國際藝術節策展及其市場」。

【註5】陳佾均, 2020,〈小型策展、聲音、參與:21世紀以來台灣劇場的異質實踐〉,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

【註6】周伶芝主持、張慧慧整理,2021,〈成為巫,知識與體感的再製造——策展人林芳宜 X 游崴 X 林怡華〉,《PAR表演藝術雜誌》,第 342

【註7】Dena Davida, Marc Pronovost, Véronique Hudon, and Jane Gabriels,eds., 2019,Curating Live Arts:Critical Perspectives, Essays, and Conversations on Theory and Practice. Berghahn Books.

【註8Peter Eckersall,Bertie Ferdman, eds., 2021, Curating Dramaturgies: How Dramaturgy and Curating are Intersecting in the Contemporary Arts. Routledge.

【註9】Peter Eckersall,Bertie Ferdman, eds., 2021, Curating Dramaturgies: How Dramaturgy and Curating are Intersecting in the Contemporary Arts. Routledge.


(本文為國藝會2020-1期常態補助案「編舞性策展:將編舞作為策展方法」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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