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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未自然過:壞鞋子舞蹈劇場《吃土》(下)

吳孟軒 | 發表時間:2021/10/31 10:33 | 最後修訂時間:2021/11/01 17:12

評論的展演: 壞鞋子舞蹈劇場《吃土》

於是,以建立舞蹈語彙為訴求的「àn舞蹈身體」,便並非如林宜瑾一再聲稱的,是對現代性的批判,或是企圖往台灣的土地裡紮根、尋找屬於「台灣的」身體,相反的,「àn舞蹈身體」透過反對「西方」(在林宜瑾的描述裡,「西方」的意涵指的是在舞蹈學院裡教授的舞蹈,如芭蕾),以將「西方」作為參照之眼,轉身去挖掘在「西方」(或「舞蹈學院」)裡缺席的民俗身體。因此,林宜瑾在延續的,正是林懷民所採取的亞洲現代性策略,也就是建構一個具有差異美學的泛亞洲/泛台灣舞蹈語彙,以作為能被全球化舞蹈市場(更精確的說,是以西歐、美國為核心的舞蹈市場)辨認的身體文本,與資本

當我們再將「àn舞蹈身體」,放置在全球舞蹈市場中的台灣當代舞蹈景貌,便會發現林宜瑾從2014年開始發展的「àn舞蹈身體」,隱隱約約與鄭宗龍自2014年取自北管的《杜連魁》、2015年取自陣頭的《來》,2016年取自萬華乩身的《十三聲》,有著不可言喻的競合關係。編舞家之間是否具有競爭意識令人玩味,更值得注意的是,此混雜著台灣地方信仰與俗民文化的舞蹈語彙,正在後全球化時代,生產一個有別於林懷民的太極氣韻、林麗珍的深沉空緩,一個「新東方」/「新亞洲」的身體文本,而台灣編舞家在全球化舞蹈市場中自我標誌的文化身份,也正在此處發生典範轉移

在此轉移過程中,林宜瑾透過「àn舞蹈身體」在積極爭取的,是成為「新東方」/「新亞洲」的代理人。此點從壞鞋子舞蹈劇場的自身論述,便可見一二;林宜瑾便曾表示:「你的身體其實吃到了很台灣的精神的東西的時候,你去國外,就在國際上,其實辨識度會非常高,它不會是,人家看到東方的東西,就想到的是太極,就想到的是書法,它有可能有更多不同的層次的東西,在所謂的東方,甚至是台灣的身體裡面」【註6】。在2020年的〈壞鞋子舞蹈劇場:國際「上線」計畫〉中,成果摘要也明白寫著:「我們將首以編舞家林宜瑾個人藝術觀點及創作主軸作為國際策略發展的基石,對其作品與身體系統的思維發展論述,進行完整而公開的編列整理⋯⋯使國、內外的專業人士得以理解壞鞋子舞蹈劇場所謂異於時下西方定義或者刻板印象中的東方身體究竟為何」【註7】。

致力拓展「東方身體」意涵的「àn舞蹈身體」,便讓《吃土》產生了第一層精神分裂:把自己種回去,是為了能再飛。著眼於在地,是為了更全球化。舞者在象徵焦土的黑布上,操演著細緻編排與反覆操練的舞蹈語彙,演繹著土地的破碎,然而形成這股舞蹈語彙的源頭,卻正是切割他們腳下土地的力量。當舞者以重踏與蹲臥等動作,強烈表達尋求身體與土地重新連結的慾望,然而將身體連根拔起的,正是「動作」之所以可以成為表述文本的現代性趨力。當舞者透過身體核心的發勁與輻射,不斷在神靈/人身/萬物之間變身,以此召喚失落的「自然」,然而「自然」會失落,不就正是因為那形成與維繫現代性的,無止盡的「動」?舞評人王昱程曾批評的直接:「林宜瑾固著於運用壞鞋子長時間發展出的ㄢˋ身體的技巧,也許是亟欲擺脫學院派『西方身體』訓練的桎梏,但她其實正在複製帝國的身體控制形式【註8】。這裡的「帝國」,更精確地來說,指的便是以美國作為中心,所幅射出的現代性帝國。

「àn舞蹈身體」如此遵循「舞蹈語彙」的概念系統,以及因應而生的身體政治秩序,其當然也就依循著「舞蹈語彙」裡,那根深蒂固的人類中心意識形態【註9】,也就是預設「身體」作為一有機的整體,而非跨物種、跨物質的接合體,此也就造成《吃土》第二層精神分裂;林宜瑾曾如此自述「àn舞蹈身體」:首先身體不能視為一個身體,而是由皮膚、筋膜、肌肉、骨頭甚至筋絡所組成的,每一個都是獨立的但彼此交織的個體,牽一髮動全身,然而控制是絕對需要的,因為得要讓你看見彼此連動後進行的精密控制。」於是,在《吃土》裡的「人」,顯然被理解成是大寫的、自我完成的、具表述能力的,因此可以在動作中,尋求如「無奈、憤怒、悲傷、失落卻也不放棄的、對未來的渴望」等強烈表現性【註10】即便在所謂的「土地」面前,更常發生的是,人被肢解、沖刷、消逝、衰敗、無法控制自己,並且失語。

在大寫身體的前提下,編舞家其實無意在那聲稱接合著北管、家將、植物、岩礦、菌絲的混種身體當中,進行後人類式的思考,無論是辯證人的界線與構成,或是呈現異質的多重網絡如何相互解離與結盟。混種,是為了合而為一,身心合一,人我合一,萬物合一,而不是為了看見身體,尤其是在此時此刻面臨「瘟疫」的身體,將如何被病毒、細菌等跨物種重新編碼。《吃土》就如典型的現代性神話,用大寫的人的身體,懷抱對「自然」的鄉愁,感嘆人對土地的傷害與掠奪,哀悼伊甸園的逝去。

當最後一個片段,五位舞者以前二後三,此種編舞上常見的標準陣型,透過重複演繹亞洲蹲的動作、韻律與起伏,由左至右,再從右至左。如此的陣形,如此的移動,不僅非山非水非土地,更非巫非乩非北管,從動法到編法,皆是人造的筆畫,而每一劃意圖塗寫出的,皆是簽名般的風格,也就是,大寫的àn舞蹈身體=壞鞋子=林宜瑾。

《吃土》終究是邁向系統化舞蹈語彙的階段性過程,「àn舞蹈身體」也終究不是現代性的背叛者,而是十分忠誠且堅實的守護者。在這場關於存有論的舞蹈編寫(ontological choreography)中,現代性的憲章(Modern Constitution)早已細密編織進「àn舞蹈身體」裡,當骨盆晃蕩,腰部款擺,舞者反覆擰身的霎那,閃現的是我們從未自然過。

 

【註6】公視youtube頻道,2019,藝術很有事第49之1:壞鞋子的島嶼身體


【註7】國藝會補助資料庫,2020,〈壞鞋子舞蹈劇場:國際「上線」計畫〉。


【註8】王昱程,2020,〈生態地、政治地寫舞:屬我焦慮及其未盡之業──關於新點子實驗場兩支舞蹈創作〉。

【註9】Rudi Laerman,2008, ’Dance in General’ or Choreographing the Public, Making Assemblages. Performance Research, 13:1, 7-14.

【註10】壞鞋子舞蹈劇場,2021,〈#筆友計畫 03:這個月我們《吃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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