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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牆界和使用手冊建構的統治技術_施昀佑〈築牆練習〉和〈沿海錄音〉

吳介祥 | 發表時間:2020/02/09 16:40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4/09 11:07

評論的展演: 策展人培力@美術館《即溶生活-未來記憶的想像》

施昀佑入選北美獎的作品,〈築牆練習〉和〈沿海錄音〉(一個取代國家蜂鳴警報的聲音提案)儘管素材非常減省單純,但一眼就讓人辨識出作品涉及了統治的技術,而且是低階的管控技術。這是一組負載歷史記憶的裝置作品,〈築牆練習〉可以自行站立的升旗台和〈沿海錄音〉跑馬燈,就能完成主權的標示和宣告,藝術家非常能掌握統治的象徵性和工具性。〈築牆練習〉原作是臺北景美看守所的會客室的現地製作,移到北美館展場中的是縮減版,很低的薄水泥牆,會讓觀眾首先懷疑能不能跨越,但是產生「跨越也不能看得更多又是怎麼回事」的意念。作品一邊是牆,另一邊是海岸,都是劃出疆界的基礎,也同時是納入/排除、開放/區隔、自由/監禁的設施,這一開一合,創造了政權和威權的運作。築牆作品在現在的疫情原爆點武漢展出過,是依據台北景美看守所仁愛樓(台灣過去的政治監獄,現國家人權博物館)的會客室1:1的平面圖的裝置作品。

牆具有明示和隱喻力,是真實的牆,也是界線的符號性。現存有歷史上的、也有正在構築的牆,也有改變著命運、傷害人道的牆。世界最著名的牆,可能就是萬里長城。而冷戰時期蘇聯陣營和所謂的民主陣營之間存在著抽象的「鐵幕」(iron curtain),這是1946年邱吉爾用的字而普遍流傳於描述兩個壁壘之間的界線,聯繫著冷戰的恐怖平衡(有一說納粹德國之前就用過鐵幕的字眼Eiserner Vorhang,而字眼的出現追溯至1915年左右)。而這個抽象的界線隨即就因為想逃離蘇聯陣營的人潮增加,而變成具體的圍籬,並且在1961年在東西柏林間成為實際的水泥高牆。而就算竄得過去牆的另一邊,沒有有效的證件,依然沒有留下的機會,除非是尋求難民庇護,卻必須經過漫長的過程。在鐵幕前線的德國的難民保護法始於1953年,但1961年西德為了不要承擔太大的難民庇護的責任,且幫忙東德不會失去大量勞動力,同意東德築柏林圍牆,其實是一個政治折衷主義。柏林圍牆倒塌之際,人們以為世界的疆界將要打破,西德以1:1的匯率交換東德幣,一種敞開胸懷接受被鐵幕遮攔多年的同胞的印象渲染了世界,然而三十年後新的切割和隔離仍在發生,歧視也更為進化。

以色列為了佔領屯墾區和巴勒斯坦嚴重衝突,2000年起以防止恐怖行動之名建構圍籬,成為綠界(Green Line),最有名的是2015年在東耶路薩冷築的高牆。比利時裔的墨西哥藝術家Francis Alÿs在2004年從漆桶滴漏了52公升的綠色油漆,走了24公里的方式記錄這個原來代表安全線的「綠界」,提醒世人這個屏障的存在。而藝術家如JR和Banksy都在2015年新建的這堵牆上做過作品。

在美國各州和墨西哥邊界上一共有長約一千公里的圍籬和圍牆,還分布了通電鐵絲、探照和監視設備。川普當選總統時宣示擴大圍牆建構,並要墨西哥負責築牆的費用。2019年加州的建築公司 Rael San Fratello在圍牆兩邊設計了三座蹺蹺板讓被強隔離的兩側,命運很不同的兒童得以合作玩這個遊戲,感動人心的照片在世界各地被大量轉傳。2015年,黎巴嫩政府對煙草、汽油和社群媒體增稅,引發眾怒,首都貝魯特為了阻止示威民眾進入國會區,竟然在政府區域築起水泥牆。有趣的是,在這堵牆建起來之後,藝術社群認為這是政府的遮羞布,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在牆上畫滿了民眾的訴求和心聲。

圖片來源│https://www.itsnicethat.com/news/rael-san-fratello-teeter-totter-wall-seesaws-us-mexico-border-architecture-310719

圖片來源│https://blogbaladi.com/the-beirut-wall-of-shame-turned-into-a-piece-of-art-in-less-than-an-hour/

藝術家在這個紛亂慌張的社會裡做甚麼能讓看不見的牆,包括為了防疫而做的區隔和禁令,不容易被理解的權力結構和運作的相貌,而被世人感知、被看到?施昀佑僅僅11公分高的牆對應了上述這些「絕對的牆」,既象徵台灣曾經存在過的白色恐怖造成人心的警戒、國家佈署的監禁監視系統,也象徵了一直都還在運作的隔離機制。但這些機制有時候卻如北美館展場的那支升旗桿代表的國家體系,可以輕易撥弄、搖擺不定的體制。而這是施昀佑希望引起的觀眾的反應,11公分的低牆考驗觀眾是否想要跨過去 ;「〈升旗台〉是一個國家禮儀場域的變體,人們只要抓緊旗杆,就能往不同方向擺動搖晃。」人民曾有過跨越和搖撼國家規範的動機嗎?〈沿海錄音〉(一個取代國家蜂鳴警報的聲音提案)以綠島的海浪蟲鳴等聲音和國家警報聲,讓渡假名勝之島的大自然和國家統治最邊陲領土,形成強烈對比。邊陲通常也是正當性最薄弱的疆域-而將政治犯、敞視監獄、刑場和墳場集中處置。影像開始和最後停在一堵石牆前,是最早期政治犯到了綠島還必須替自己蓋監獄的遺跡,標誌著界於法治和裸命(bare life)之間被權力操弄的命運。

作品〈沿海錄音〉(一個取代國家蜂鳴警報的聲音提案)

施昀佑的作品一直都在探討和測試國家機構的運作,他曾經在哥倫比亞的宏達市(Honda)的某天,說服一個省級的區域廣播電台,在全國規定的早上六點的國歌之前,播放藝術家錄製的聲音,這是他在宏達山區的一個民兵、游擊隊與政府部隊勢力交界的無主林地錄得的聲音。同樣在2015年,藝術家在哥倫比亞以好幾百份問卷的方式蒐集警察索賄的事件、場合和暗示行賄的方式等資料,做成小綠色手冊「哥倫比亞警察行賄手冊」( A Manual, How to Bribe A Cop in Colombia),以供「廣泛應用在哥倫比亞境內的多數場合。」施昀佑用各種「置換」的方式,想要用操作手冊把國家機制、集團化(黑社會化)的警察系統、法律規章置換掉。他在2019年的「即溶生活」聯展(北師美術館)的作品〈家用機器人香蘭35®(香港)說明書〉是一本整合香港家傭申請規範和家電機器人操作手冊的說明書,並加上性服務功能的「家用機械人登記流程暨性器官申請程序與其他注意事項」的表列。這份操作手冊是根據香港創作者謝柏齊的科幻小說〈菩薩慈悲念女身〉,想像2035年的香港家家戶戶都有一台家用機器人,而針對這台機器人的組裝、操作和使用說明書,以及相關管制品(性器官)的申請流程。根據施昀佑和合作的謝柏齊的研究,中國在1919年之後應該是明文全面禁止娼妓,但香港一直沒禁止,1949年中共取得政權後全中國禁止蓄奴,香港一直到六O年代所謂的「進口奴隸」減少,但在七O年代就開始進口外籍幫傭,而現在幫傭在香港極為普遍。同場地的另一件作品〈我會好好照顧你 – I’ll Take Care Of You〉的霓虹燈裝置,分別是從毛澤東和柴契爾夫人的手跡中找字,將這句話拼湊出來的大招牌。

這兩件作品一起展出,呈現了更清晰的最極端的自由化資本主義和極權主義結合後的商品世界,也同時是多種「裸命」政治的操作,殖民地人民、殖民地人民的家傭、殖民地人民的性奴隸、工作契約保障不到的家暴和職業風險、有意被管理機關忽視的人權…施昀佑暗示因為經濟的階級差異加乘而形成的社會和身體與尊嚴的階級化,正是未來的市場和新經濟的機會。

〈家用機器人香蘭35®(香港)說明書〉

而國家在自由經濟的市場裡,一直退守到最基本的身體政治上,國界在哪裡,處罰權就在那裡,保護責任也止於那裏。新型冠狀病毒(武漢肺炎)的擴散、非洲豬瘟乃至福島核災,各國政府紛紛依國籍國界設立各種屏障,對人員出入境、農產品貿易和防疫戰備物資進出口的戒備和設限,讓各種物理和虛擬的國界再明確也不過了,也讓因為災情或疫情擴散而升高的國族意識更具正當性,同時在製造新的歧異和歧視。在非常狀態下我們對國界和國家權限的依賴程度非常不同,有些國家的公信力和調度力完全潰散,有些國家用力屏蔽事實直到疆界所及,有些國家則趁勢發展出民族主義情緒…國家其實跟施昀佑裝置在美術館裡的可搖擺的升旗桿一樣,象徵性高於一切但一推就倒卻不會完全坍塌。而就像現在處在疫情下的公民對國家機關的倚賴,就是築牆和每天閱讀防疫的使用手冊,國家的輪廓形貌因此越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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