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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關」和「入暮」:有關男體形象的兩個畫展

曾少千 | 發表時間:2022/06/22 19:53 | 最後修訂時間:2022/07/05 16:33

評論的展演: 「入暮」喬哈.加百列個展 山的語言 ─ 台灣 王淑鈴 X 英國 柏丹,采泥藝術。

今年春夏台北有兩家藝廊,不約而同地展出男子身體主題的畫展,引發觀看當代繪畫技藝和另類情欲的雙重愉悅/逾越感受。采泥藝術推出柏丹(Daniel Pulman)的《谷關》系列,安卓藝術展出喬哈·加百列(João Gabriel)的《入暮》近作,兩位藝術家既酣暢表現油彩/壓克力媒材的特性,又針對藝術史上屹立不搖的舊有主題——男性身體,因應時代、地點和性別觀念的變化,翻新了身體姿態的圖景和含意。

以往西方歷史畫中的男性身體,經常表徵偉大不朽的英雄和神話人物,散發著氣宇軒昂的陽剛權威。隨著現代化和世俗化過程的物換星移,歷史畫的重要性明顯下降,男性身體形象朝向日常生活裡的工作和休閒樣態。自1960年代性別平權運動風起雲湧,安迪·沃荷和大衛·霍克尼勇於突破禁忌,運用攝影和繪畫表現同性情欲主題,如今藝術作品裡外的性別權力關係,不再鞏固主流性別價值觀,也非維繫既有的「男性凝視」霸權,而朝向多元的情欲位置和閱讀方式。就男性身體圖像而言,也不再限於標準化的男性氣概,表彰男體的戰鬥力、生產力和勞動力,而是打開豐富多樣的性別想像和存在實態。

柏丹和加百列這兩位藝術家,承繼恆久的男性身體畫旨,並進一步擾動傳統,分別投入在地化和情欲化的美感想像。兩人從廿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經歷藝術的養成啟蒙,在技法上延伸歐洲諸多名家所積澱的畫風。他們的作品呈現幾個相同之處值得關注:同性情誼、自在的身體、次文化認同。

第一個交集為畫作皆描繪男子的同性社群空間(homosocial space)。近年從英國曼徹斯特移居到台中的柏丹(1975-),運用澄亮的色彩和粗獷的顏料質感,打造出擬真浩大的谷關山水景觀,充盈著大自然旺盛的生命力。一群打赤膊穿短褲的年輕男子,在大甲溪邊野餐、釣魚、戲水、吸菸,他們互相交談、觀看和比劃手勢,彷彿這天地是他們恣意逍遙的秘密基地。

柏丹(Daniel Pulman), The Bathers of Guguan, oil, acrylic and organic materials on canvas, 280 x 561 cm (3 panels, each 280 x 187 cm), 2021-2022 | 圖版來源:采泥藝術

喬哈‧加百列 (João Gabriel),無題,壓克力顏料、畫布,180 x 232 cm,2019 | 圖版來源:安卓藝術

同樣地,生長於葡萄牙的加百列(1992-)也聚焦於營造同性社群空間的氛圍,排除了女性角色和其他的人際關係。他細膩透視男同性情欲的流動,傾訴窺看的快感和潛伏的慾望。加百列從1970年代美國男同志色情電影取得靈感,回望愛滋病肆虐之前的美好時代,場景安排多為室內角落或幽靜林蔭,隱約鋪陳年輕男子之間的依戀渴慕。

柏丹和加百列的相同處之二,在於著墨怡然自得的男性身體,拋開沈重的禮教、規訓和任務,享受自身和同性朋友或伴侶的存在。畫中的男體不必為他人精心裝扮,也不扭捏造作,全然活入眼前一切,擁抱閒來無事的時刻。

柏丹筆下的谷關男孩舉手投足輕鬆自在,體格高矮胖瘦不一,肌肉有強健也有鬆弛,每人或坐或站或蹲踞,各有清晰可辨的個體化面容。其中有些男孩的泳褲款式顏色相同,平頭造型如出一轍,日曬後的橘褐膚色相仿,整體構成同質性高、凝聚力強的同性友好社群。縱然柏丹的畫風帶有些許庫爾貝、塞尚、梵谷的色彩和力道,但他透過實地寫生和參考照片創作,在人體動作和溪澗山岩的表現上,相當凸顯濃厚的台灣味和炙熱的南國風情。

相對於柏丹採用密實的厚塗效果,加百列傾向薄塗的筆法,製造紗網般的神秘氣息。《入暮》作品多為無題的開放性敘事,男子常處在逆光暗影和夜垂時分中,在模糊輪廓中透露生理衝動和情緒悸動。加百列欣賞西班牙老大師委拉斯蓋茲、哥雅,作品也含有法國現代畫家皮耶·波納爾的光影色調,尤擅長表現戀人之間親密又疏離的不安張力。他著迷於原屬地下文化的低成本色情片,抽離其中奔放冒險的幽默情節,轉變為私密幽微的回憶和夢境片段。

柏丹(Daniel Pulman), Bathers, oil, acrylic and organic materials on canvas, 165 x 117 cm, 2021 |圖版來源:采泥藝術

喬哈‧加百列(João Gabriel),無題,壓克力顏料、畫布,168 x 144.5 cm,2020 | 圖版來源:安卓藝術

柏丹和加百列著眼於次文化特有的風采和精神,以藝術家的目光觀察主流價值觀忽略或鄙棄的男性身體情狀。柏丹特別刻畫人體上飛舞的刺青紋飾,藉此顯現次文化群體共享的身體符號,傳遞狂傲反骨的性格。谷關男子身上的生動刺青,有如侯孝賢電影《南國再見南國》(1996)裡的幫派角色,增添了草莽之氣。加百列則縮短了自身和作品之間的距離,以圈內人的身份描繪酷兒次文化,勾勒俊美柔和的男子為情欲的主體和客體。他喚回昔日色情片的局部殘影,浸染今日酷兒的感性生活,交融在靈巧詩意的筆觸之中。

簡言之,無論採用外國人看台灣的視角,或是從男同志的觀點出發,柏丹和加百列以豐沛的繪畫動能,形構具有當代感的男性身體美學。他們純熟的畫藝帶來視覺愉悅和觸覺感知,並在創作中銘刻著當前多元的性別文化,逾越保守的性別權力和觀看機制,體現有關男性次文化社群的理解和想像。

放眼台灣當代藝術,也有不少處理男性身體主題的創作,多以影像、雕塑、裝置等媒材,從身體各樣的變貌、遮蔽和偽裝,敏銳地探掘本地特殊的政治社會和性別認同課題。惟在油畫領域當中的男性身體圖像,較少見到同性次文化社群中的自在男體形象,箇中複雜的文化和歷史原因,頗值得探查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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