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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變黑的肖像:李婷歡⟪夜色⟫

蔡佩桂 | 發表時間:2021/07/25 15:17 | 最後修訂時間:2021/07/26 17:15

評論的展演: 夜色Night Colors 李婷歡個展

 (圖:李婷歡提供)

登上樓梯,入海馬迴光畫廊,我們隨即面對藝術家李婷歡製造的空間阻斷,貼滿銀箔的巨幅三摺簾從天花板垂下,下擺伸向我們的腳下,把二樓空間攔截出一個頂天立地的彎曲面,比范寬《谿山行旅圖》中矗立的主山還要佔滿視覺。范寬以綿密雨點皴堆疊出的巨碑佔畫面三分之二,《夜色》二樓那個重重層次的「軟山」則已經不容中景、近景存在,它不只滿版,還溢出立面,迫使我們「面壁」,面對如土石流壓境後凝固的山壁,滿眼的銀箔塊狀節理。

 (圖:作者自攝)

退繞從後方非展覽區裡一座面對後巷的窄樓梯,上三樓,抬頭見LED軟管燈貫穿一盞舊式吊燈,流光狀如煙火,那是藝術家老家的老吊燈。展間保持空蕩,與這個光裝置對仗的唯有另一巨幅風景:近秋芒草盛開的曾文溪畔,在傍晚粉藍粉紫天空下美得像月曆上的雪景。走近發現畫面中心嵌著藝術家的肖像正片,身形纖細、穿著端莊,端坐著,頭別向後去,不見容貌,像是永恆的少女,召喚了Gerhard Richter的作品Betty1988年Richter依著女兒照片畫了這件油畫,照片/油畫中的女兒11歲,可能正轉頭朝向父親的單色繪畫,不見臉面,父親畫她時她已芳齡21。[1]

  (圖:李婷歡提供)

(圖:作者自攝)

三樓最後一件影像作品於電視中播放,融合在海馬迴行政區中,將作品與展覽一併拉到後設層次:影片拍攝台南一間老攝影工作室(藝術家那張自拍像拍攝地點),鏡頭中可見雜揉各種歷史風味的布景與道具,同時也攝入經營者孩童的塑膠玩具,還有幾座大型棚燈,讓肖像照的擺拍機制一併被框取。影片呈現影像製作的反身性,正如影片所在的展覽也側重的:不只是位在辦公室的這件影片作品,或是外面的唯美曾文溪景緻,在觀看時觀者都無法避開海馬迴行政區的辦公日常,展覽能成形的世俗機制。

尤其是展覽DM上的滿版影像,一幀攝影棚溫婉懷舊的墨綠色調空景,洛可可風居家椅、露台造景、古典壁紙,棚燈在其中曝光成純白色塊面,令人想起杉本博司所攝戲院螢幕,在一部電影那樣長的時間下變成的白色塊,但杉本博司的白矩形柔邊、帶有光暈,仍指向放映影像光芒的大螢幕,李婷歡的則硬邊、果決,像是斷然切割掉局部影像留下的幾塊空白,已然是底下紙張的白。 

尋著藝術家設計的動線再下二樓,來到銀箔簾幕後方的一方幽暗。在這裡,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上旬,藝術家花費了一整個月的時間,仔細將眼前這匹黑布貼上銀箔,並讓貼上的銀箔與空氣自然接觸,持續因氧化而加深色澤、轉變質地。貼箔的工作在展覽空間中質變為一件行為藝術,展覽著時間投注與精緻勞動。「箔」,古時應用在佛像雕刻上的截金紋樣以增添法相莊嚴,或是在漆器上的圖飾以製造富麗精巧,帶著宗教性、權威性,或是富足有餘之美。李婷歡的「箔」緊密次序鋪排成二樓這座「軟山」的巨大正面,群聚成對「裝飾」的本質提問。 

而我們現在位於「箔」的對立面,裝飾的底下,是光澤背後的黑,時間上或空間上皆然。牆上一排紀錄去年貼箔行為的相片提出「那樣的箔」已然是「此曾在」,而我們也在攀登、繞行空間後,身處在「現在的箔」的另一側了。眼前是這匹無法純然是黑的黑布(光總是會從布的纖維薄處透入),赤裸揭露「箔」作為「裝飾」的表面性,以及藝術家對這組對立面的同等喜愛。

  (圖:作者自攝)

於是,在這個簾幕背面的「後台」,屬於黑的地域,藝術家展開黑的層次:黑布與它所籠罩的黑影之外,還有另一種「黑」,是一對相片所攝河堤上被放火燒出的連綿焦黑,決意或恣意焚田整地後的那種顏色。這片焦黑影像載體(木板與藤椅)後方則又是另一種黑:形狀分明的陰影。猶如影子遊戲,藝術家比鄰著影子與在陰影中,置放了能折射出璀璨光的壓花玻璃以及能反射光的鏡子,看似隨性,但它們在展期中卻因投射光不隨時光推移,而定位在那裡,暗示著光影、明暗相生的必然性。光總是帶來黑,正如底片的溴化銀是光敏物質,曝光愈多,還原出愈多的銀,顏色愈深,而有光澤的銀箔在安貼之後面世,隨著接觸空氣,便等著變黑,等夜色來臨。 

回到展覽似有的山水結構。藝術家過去曾有膠彩畫養成,感性的深層血脈或許可隨著膠彩,追溯到唐代的金碧山水。確實,在重彩的《夜色》中,二樓大山、三樓大水,人物也如古山水畫中的小小人,多是面目模糊或根本不見臉面。但《夜色》其實更引人歸納之於肖像類型,整個展覽更像是藝術家的一幅自畫像,吐露著藝術家對裡與外的敏覺與對顏色本體論的細緻哲思。

Richter別過頭去的Betty 之版印版本曾在費城當代藝術館(費城ICA)一檔或許可暫譯為「去臉」的展覽 “Face-Off: The Portrait in Recent Art” 展出(1993年),並被用為展覽專輯封面,演示著展覽主題:肖像的數次終結(立體派解構、新客觀序列性、消費性景觀化等),但肖像總是能在被取下首級之後再生。[2] 確實,只要有人,肖像便是不死的,正如Betty 似乎隨時要轉回頭,而⟪夜色⟫ 則已經從裡到外,正面向著我們。

 



[1] Betty, Saint Louis Art Museum, https://www.slam.org/collection/objects/23250/


 

[2] Benjamin H. D. Buchloh, "Residual. Resemblance: Three Notes on the Ends of Portraiture," in Melissa E. Feldman (ed.), Face-Off. The Portrait in Recent Art (Pennsylvania, (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 1994), pp. 5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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