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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影子:許哲瑜、陳琬尹〈 編號314〉

蔡佩桂 | 發表時間:2021/03/23 20:54 | 最後修訂時間:2021/03/24 15:08

評論的展演: 實驗通信 CREATORS 2020–21

 

 

浮士德,那無能、盲目的哲學家,遇到了自己存在的陰暗面、他邪惡的陰影,墨菲斯托費勒斯,儘管性格否定,卻代表了真正的生活精神,跟那些那些徘徊在自殺邊緣的乾癟學者不同。[1]

 

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在二月中到三月中的一檔展覽《實驗通信 CREATORS 2020–21》展出了16項創作研發計畫之發展中狀態,計畫乃透過「CREATORS創研進駐/支持計畫」,以及臺灣聲響實驗室的「聲鬥陣」項目徵選而來。策展人游崴說,「正如所有的冒險都帶有一點私密性,一項計畫最好的時刻很可能是它未被展示之際。」[2] 這些「未被展示」的展示作品琳瑯滿目,「主題橫跨敘事、空間、表演、農事、網路輿論、媒體批判、基因改造、聲景採集、歷史檔案、地理踏查、文化交流等」,每件皆帶有巨大潛力,也幾乎都需要超越瀏覽展覽的深度閱讀,除了許哲瑜、陳琬尹的新作〈編號314〉,它顯得格外單純,甚至簡單,但卻令人過目難忘。

約七分鐘的影片開始於一隻兔子的身體局部系列鏡頭:先是幾乎佔滿畫面的鬍鬚與微張的小嘴,接著是前肢,微搓動著,然後是毛量豐沛的背、臀部與毛球般的尾巴,嗅個不停的鼻子,耳朵血絲明顯、輕搧著,然後是眼、下巴與胸,在蜷縮姿態中,隨呼吸起伏。下個鏡頭,人手出現,似乎撫摸著這隻毛色乾淨的溫順兔子,或者只是陪伴著牠。兔的身體持續溢出畫面之外,直到牠以全身出現,趴倚在畫面中央,與人的一雙手共處在黑箱情境中。此時影像開始曖昧,人手似乎一隻貼著兔的前身,另一隻搓揉著牠的脖子,而兔子感覺很舒服,眼睛逐漸瞇了起來,享受人的撫觸。又或者,沒入黑暗中的那人,其實是以一隻手抓著兔的脖子,另一隻則攙扶著牠,兔子似乎是被鎮定或麻醉了,渾身沒有氣力。然後,人手抓著兔的後肢替牠搔癢,抓著前肢替牠擦臉,撐著頭為牠理身側的毛,於是我們明白,牠確實是癱軟著、任人手擺布了。 

鏡頭中黑盒裡的影像無聲,畫質清晰,兔子幾乎始終維持呼吸的輕微起伏,眼神迷離,乾淨到幾乎沒有影子。令人想起詩人與植物學家阿德爾伯特‧馮‧夏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所寫的短篇小說《失去影子的人》,主人翁彼得.施雷米爾以影子交換了「常滿錢包」,這似乎是一筆好交易,畢竟我們的影子對我們而言,似乎沒有特別作用。但後來他卻發現失去影子的自己變成見不得光的異類,為所愛的女人所遺棄,也為整個社會所排拒,最終投身在自然與其研究中,獲得身心安頓。似乎,影子是為他人而存在的某種身份確認。法國大革命後,貴族少年夏米索隨父母流亡德國,後來寫了這個帶有自傳性的故事。確實,在感知上影子是視覺判斷的重要依據,也是再現世界的重要構件,讓我們得以判斷或表現物體的存在、運動狀態等。亦即,影子提供存在的現象性證據,沒有影子就像失去凡俗、在世的身體性,跨越閾限,進入另一個世界。在這層意義上,許哲瑜以黑箱吸納兔的影子,讓牠「脫俗」。

另一方面,與藝術家聊過後,才知編號314白兔原來在實驗時已死、內臟清理後躺在冰櫃,解凍之後才與操偶師一起入鏡。我恍然大悟,兔的迷離眼神與癱軟身軀原來是因為在拍攝日前甫魂飛魄散,於是操偶師才能「附身」。而我目睹著的不是屍體,正是「死亡」本身。畢竟,兔子還很「新鮮」,死亡於全身的作用被急速冷凍暫停著。因此,雖然作品是關於曾任職動物實驗室三十年的許哲瑜奶奶,卻也延續著藝術家對「死亡」的長期關注與探討。從早期重演謀殺、自殺的扁平線描漫畫人物,到現在為〈一隻綠頭鴨的不尋常死亡〉所做的3D掃描、建模,不論是平面或立體,許哲瑜的形象皆有一種刻意的「空白性」或「空殼性」,它們藉著奇觀社會新聞與親友家族事件的主題,不斷探問、表達著死亡如何掏空個體。近十年的興趣,很難不令人想起佛洛伊德提出與愛欲共生的死亡驅力(death drives)、想起在鍾孟宏紀錄片《醫生》中,救人的醫生之子對死之著迷,男孩本能地反覆探索瀕死經驗,最終葬送了13歲的年少生命。

然而,令人沈迷的是,仔細感受〈編號314〉卻會發現其中被黑箱劇場吸走的可能不只是視覺範疇的陰影,也是部分的「內在影子」。榮格心理學中那種深層、黑暗、不易被意識到的影子,直覺、本能、非理性的自我,並非本我,被超我壓抑、不能見容於社會,而是讓個體完整的黑暗與神秘。藝術家是否如榮格在自己身上看到歌德所寫「魔鬼交易」之一體二面,浮士德與墨菲斯托費勒斯之間的光影流動?很難回答,畢竟,許哲瑜影片中盡是均亮照明與黑幕,黑白分明,取消了一些灰影。而「魔鬼」卻是曖昧的,從名字可見:墨菲斯托費勒斯(Mephistopheles)據說來自三個希臘字:表示「不」的mē,表示「光」的phōs、photos,與表示「愛好者」的philos,意指他「不是光的愛好者」,反向地諧擬了「路西法」(Lucifer,意為 lightbearer,即「光的持有者」,原如晨星般明亮,卻墮落而為惡魔的天使)。[3] 到底愛光不愛?光畢竟包含了偷嚐禁果才帶來知識之光。

白描那種黑白分明,許哲瑜重演的藝術性死亡不臨向曖昧的深淵,不失足墜落、弄假成真,而是維持著一種「沒有影子」的不完整再演,也因此,我們不追問編號314白兔經歷了什麼實驗?人基於什麼公共利益(the common good)培育又取走了牠的生命?我們可能遙遙想起波依斯向死去的野兔解釋圖畫,再獻以聖殤之姿,因為野兔是道成肉身的象徵,牠能做到人只能想像的事:挖土、在土地中做窩,如此以大地體現自己,完成我們人類只能思想著的基進改革(transformation)。[4] 但許哲瑜關注的是實驗兔,牠或許從未踏足在土地上過,然也正因此,我們得以在操偶師回春般的手藝和許哲瑜的單純攝影中,理解藝術性的「假活」。



[1] Carl Gustav Jung, 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1962.

[2] 《實驗通信 CREATORS 2020–21 》,https://clab.org.tw/events/signals/

[3] Jeffrey Burton Russell, Mephistopheles: The Devil in the Modern World, Ithaca, NY: Cornell, 1990, p. 61.

[4] ‘Why Joseph Beuys and his Dead Hare Live On‘, Phaidon. https://www.phaidon.com/agenda/art/articles/2014/march/03/why-joseph-beuys-and-his-dead-hare-liv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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