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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後與師法自然 (下):擬態、 編號、形態演算與潮間帶

蔡佩桂 | 發表時間:2020/08/28 18:15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9/03 14:42

評論的展演: 盧明德《擬態的溫度》、王德瑜 No. 101、拉黑子‧達立夫《旅行在50步的空間》、黃致傑&王識源《形態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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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盧明德曾有一檔個展有相近的概念:「如果歷史由植物書寫」(2014),在那裡藝術家「放低人的姿態,謙卑地與萬物共處」。[1] 而所謂「共處」,體現為一幅又一幅繪畫中以細黑簽字筆畫出的莫名生物,乃植物與動物的自由變形、拼接、混生,一起徜徉在筆觸、墨漬所層疊出的宇宙太虛。此次個展「擬態的溫度」中的新作持續長期關注的生態題材,把來自啟示錄、山海經、生物進化、物種圖鑑…等各式參照自由排列組合,再加上刺青貼紙、各式工業用、實驗用物件,如冷凝管、滴定管、塑膠扇葉、電纜牽引網套等,都安頓在仿木紋石塑環保地板上。每一幅作品都是一個生態共存的想像,擬人文情思及人的造作與生物、非生物雜揉共處的樣態。

從「珍奇室」角度看盧明德,會發現他的複合媒材繪畫具檔案、蒐藏品形式,而他「採集」或「挪用」現成物的邏輯可能是美感,感性的趣味:物件或許因透明而帶著塑膠感的彩虹光,或因不鏽鋼線捻合成股又散開的彎曲張力,或因玻璃管連結矽膠管的二種透明材質比對而被收藏。

珍奇室,英文「cabinet of curiosities」,是滿足好奇的獵奇收藏,常給人稀奇古怪之物,琳瑯滿目雜處的印象,正如描繪17世紀丹麥醫生Ole Worm珍奇室的知名插畫所示。但其實進入18世紀,藏家們便逐漸轉向按照學科分類收藏品,後來才有博物館與美術館分立的發展。然而,盧明德的「珍奇室」反其道,彷彿返回不分野,但並非回到五花八門雜陳,因為美感其實統一了所有,成了一個世界。

盧明德,《擬態的溫度》系列,複合媒材,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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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王德瑜在山海之際,讓排隊入場的民眾,身體首先沒入深藍黑布鼓起的山的多重深沉,再在珍珠紗拋起的波光粼粼中逐浪,《No. 101》是FB貼文與孩子的所愛(七歲女兒排了二次,還想來第三次,可惜接近閉館時間)。

現場感受很美,照片也怎麼拍都美。在鼓風機造浪的布製海中,我卻無法不看著大塊紗拼縫的車線,以及「海邊」不時露出的木質地面,思考著為何在海邊,擬仿大海?在冷氣室中我們彷彿走在透著亮澤天綠藍色的夢幻大床單上,撫擦布的滑順,沒有鹹膩的溫熱海風與給出藍天藍海美照的驕陽火烤,不為漲潮海水圍繞的恐慌所挑逗,或退潮時海向你披露秘密一角的豐饒所淹沒。而在山歌廳穿越「隧道」、處身「山洞」之前,我們可能才穿越了貫穿中央山脈的「草埔森永隧道」,全長4.6公里餘,橫跨了台東縣達仁鄉與屏東縣獅子鄉,跨越了歐亞板塊和菲律賓板塊。[2] 以人為之作去比擬山與海的存在,如此的不量力?

藝術家原來總以無題的編號命名作品,維持觀者想像之曖昧空間,也避開上面這樣的詰問。這次如此冒險具象,大概是因為面對大自然的崇高與美麗,人只能孺慕追隨。[3]

王德瑜,《No. 101》,布料、鼓風機、木料,依場地而定,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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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國美館「形態演變」也出自對自然的景仰,文案如此告訴我們:「作品借鑑大自然生物的形體發展過程,藉由細胞分裂生長與繁衍機制,將對稱性、複製性與群動性等生物規則編寫成樹狀演算法,創作出複雜且多樣性的仿生形態」。[4] 但在數位細線編織出的樹狀、花狀、條紋狀影像環繞中間,是工業機器人,許多時候如同藏鏡人以剪影存在暗處製造不安,時而又像神祇被投影之光烘托、崇拜著。

於是我們發現,與其說是「借鑑大自然」,藝術家團隊更像是在「自然機制」與「人為設計」畫上等號,讓演算繪畫與機器手臂,如同亞當與上帝之指。整個展覽彷彿一個宣言:「我們不可能缺乏自然;我們就是自然」。我想起《你我不住在同一星球上》令人深思的文宣:

拉圖與圭納表示:『如今看來生態議題的觀點分歧如此巨大,其間之歧見不僅存在於對世界的「願景」或「觀點」,甚至連對人們所談論星球的「物質特性」(material nature)都缺乏共識。生態體系持續企圖「將你我單一化」(unify us all),從而造成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它阻礙了本應採取的政治行動,亦即一個能夠嚴肅看待腳下這片土地所乘載生態意涵的新政治。』[5]

其中詭異的是,「生態體系持續企圖『將你我單一化』(unify us all),從而造成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自然不愛生物多樣嗎?是「生態體系持續企圖『將你我單一化』」,還是「生態學一直試圖『統一我們所有人』」,以便採取集體行動?[6] 不論是否翻譯有誤,我們確實應該想想,我們為何混同生態學與生態體系,廣為流傳而不以為意:生態已經等同人類建構的知識(生態學),在這層意義上,「在我的深處,我與世界無法區分」,成為一種「單一化」的存在。

 

黃致傑、王識源「形態演變」展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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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種「單一」,我們回看在2020東海岸大地藝術節的拉黑子「旅行在50步的空間」。「50步的空間」具體指花東台11線沿岸潮間帶,來自藝術家父親語重心長的話「我們只剩下五十步」。[7] 在這個成長的海岸,拉黑子持續進行撿拾颱風打來的拖鞋與海廢,加以記錄之外,也以魚線連結,成為魚或仿生物的造型,再依空間制宜裝置在都歷遊客中心。延續到現在的展覽,開幕於2019東海岸大地藝術節,內容主要發展自2015至2016年於高美館的個展「50步的空間」,是時間的沈積。此外,東海岸大地藝術節是一個不撤展的藝術節,戶外作品任海風、颱風吹/刮,適者生存。而室內作品如《旅行在50步的空間》便與都歷遊客中心的許多藝術與非藝術共存,我們看到澳洲藝術家丹尼爾‧波伊多曼尼2018年駐地創作的巨型木偶坐在入口顯眼處,德國、蘇格蘭與紐西蘭毛利人混血的藝術家喬治‧努庫於2018年創作的《瓶裝海洋2118》中寶特瓶小卷、水母還高掛天花板,蔡政良2019紀錄片《返潮彼時的生與死》,還有一些海底世界的科普影像或動畫等,一切交織著、積澱成一個大檔案,展示了一與多的辯證關係,混同著自然之後與師法自然,擬潮間帶的豐富性。



[1] 見展覽文宣,名山藝術,https://www.mingshanart.com/2014/2015/10/21/0104-0223-[Aug. 28, 2020]

[2]南迴改23日通車 台東人返鄉不再「難回」⟩,中央通訊社, [Aug. 28, 2020]

[3] 在展場影片中,藝術家說,來台東看到那麼多山,也很被「山歌」、「海舞」的展廳名稱引導。

[6] 原文是 ‘Ecology has continuously tried to ‘unify us all’ so that a collective action would take place.’ 見‘Taipei Biennial 2020 Announces First Wave of Participating List │ Press’,  [Aug. 28,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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