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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時與B的重新發明:惡性荀環在新浜

蔡佩桂 | 發表時間:2020/07/31 14:47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8/03 12:16

評論的展演: 《惡性荀環:新世代的疏離與異化》,新浜碼頭藝術空間

王昱喬,《ㄌㄩㄝ》,2020。在《惡性荀環》展出。

 

被鄙夷的、自我懷疑的、過時的,都在這裡。

 

有一種從現代主義那邊來的媒材(medium)表現,需要重新描述與定位。它不是文件展(很難連結到檔案的概念),不太用影像技術(可能局部使用攝、錄影,但都不是重點,跟VR一點關係都沒有)…;它,已然「過時」(outmoded)。

但「過時」不是貶義,而是一種歷史唯物觀的定位。超現實主義者喜歡「過時」的歷史氣味,班雅明鍾愛面對廢墟、後退著前進的「新天使」。那麼,現在我們如何討論非常突顯媒材的作品?譬如,「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前一陣子展出的《惡性荀環:新世代的疏離與異化》(展期:2020.06.20~2020.07.12),由四位藝術家王昱喬、張徐帆、劉獻文、賴昱旻,以極度材質性的作品填滿新浜的A、B展覽室。

《惡性荀環》展覽現場。

這四位年輕藝術家各有關注,展覽卻也結合成一個有機整體,統整在資本主義誘發「人性本惡」之主題,以及一種或可稱之為「B 級」的風格下。B 級片,通常指因製作預算低,道具布景簡陋、後製特效粗糙的那類電影。往往為了商業效果,主題總是恐怖、情色、黑幫、科幻等最吸引觀眾的類型,劇情也常流於公式化。但「B 級」也可能來自後設,亦即,不論是否預算確實低或技術確實有限,但卻將這種窘迫狀態發揮為一種風格。 

譬如,展覽中賴昱旻有一件談論人之內在獸性的雕塑裝置〈Oh My God!,以一隻高於人的三腳狼人為崇拜中心,腳邊圍繞著像是跪墊,近看卻是小石頭串起的算盤。類狼人的怪異雕塑威脅地高舉以破玻璃、破盤為爪的前肢,毛茸茸的上半身中間嵌著一個小平板,螢幕上重覆播放一支幾分鐘的人變狼影像。那是取自約翰‧藍迪斯(John Landis)電影《美國狼人在倫敦》(An American Werewolf in London, 1981),主角在房間中變身為四腳著地之惡狼的場景,由大師瑞克‧貝可(Rick Baker)提供特殊化妝,被譽為邪典經典。變身過程中,我們眼看大學生模樣的男主角長毛、長爪、長獠牙,嘴臉拉長、變得猙獰,不只是在當時(無法自由運用電腦特效的年代)看來巧奪天工,現在看來也仍令人讚嘆,別有一種純手工打造的質樸真實感。

藍迪斯與貝可的成就在當時是state of the art(意譯為「當前最新技術」或「目前最佳狀態」,直譯則為「藝術的狀態」)[1],現在取用為典故,既是對他們致敬,更點出這樣的「藝術的狀態」已經「過時」。然而,正由於這樣的藝術過時,讓它得以被「重新發明」。美國藝術史學者羅莎琳‧克勞斯(Rosalind E. Krauss)曾提出,在「後媒材」時代,藝術家需要重新發明媒材。她以攝影為例,說明其當代感性生產正在於它的「過時」。所謂「媒材」,不是藝評家克萊門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所提倡的那種「媒材特定性」,而是指在當代物質條件下,基於某一技術支持所形成的藝術表達慣例。而重新發明媒材,是要釋放表達慣例中的認知容量,讓它有新的想像。[2]

 賴昱旻,〈Oh My God!,2020。在《惡性荀環》展出。

若說毛或頭髮是一種媒材,Meret Oppenheim早在1936年就以皮草包覆茶杯、茶盤與湯匙,成就超現實主義現成物最知名的作品之一。之後,也不乏使用毛髮的藝術,譬如,幾年前在荷蘭烏得勒支中央博物館(Centraal Museum)舉行的展覽《頭髮!》(HAIR!, 2016)便是以人髮為主題的大型策展,展出這些脫離人體便變得詭異的有機物質,如何被運用在當代藝術與時尚中。其中也展出塞爾維亞藝術家Zoran Todorovic參與2009威尼斯雙年展的作品,他從美髮沙龍、軍營與監獄收集了逾28萬人的頭髮編織成毯,狀似灰色羊毛,成為隱晦指向二戰的作品《溫暖》(Warmth)。[3]

那麼,《惡性荀環》中的毛髮有什麼新想像?賴昱旻黏貼他拾自理髮院的人髮,讓Oh My God!中三足鼎立的狼人身上有黑毛,也讓另一作品〈滑鏈下30公分的生存空間〉中尖喙大開、吐出鍊條的烏鴉頭有黑羽絨。這些不知屬於誰的「頭毛」叢聚,形成既親近而又賤斥的奇怪觸感,有點髒、有點猥褻,還有點喜感,尤其,頭毛也鋪在滑鏈下的巨型火柴之火柴頭上,暗示了與陌生人相互摩擦以引火。藝術家確實朝向了重新發明頭毛。

 賴昱旻,〈滑鏈下30公分的生存空間〉局部,2019。在《惡性荀環》展出。

此外,展覽中王昱喬以紅蘿蔔雕刻出的一列人頭在展期中逐漸發毛霉、長果蠅,對面是她的一組五支人面波浪鼓一直互相打臉;劉獻文以烤漆鋼板搭建僅容一人進入的窄高塔與監看室,前者的觀景窗很難遠眺,後者的監視器畫質惡劣,似乎更是為了幽閉恐懼的施虐受虐;來自中國的張徐帆也有相似的自我監禁,他一磚一磚地,砌牆自我築圍。如此,主題上同類相聚,加上張徐帆以作品與其他藝術家相滲透(譬如一只詭異的鮑魚狀紅綠燈,有性也有控管的指涉,擋在通道口上方,與賴昱旻的作品完全相融),佐以攀爬、側身、跨越、蹲低、鑽入等多種身體性空間安排,整個展覽以低成本、手工製作,將媒材造形群聚、融合成一種濃烈的「過時」與「B 級」之感

《惡性荀環》這個展覽能成立,其實有蜿蜒的生態故事。張徐帆〈夜間快閃計畫–我的展場〉透露了這個故事。藝術家紀錄了與同夥將作品放在公廁、高雄市政府與二手市集等地快閃展出的行為,述說了這個曾為藝術空間所拒的窘境以及他們的回應。所幸,故事有好結局:新浜接受了展覽申請,更為藝術家爭取了「社會局補助」,成就了這個展覽,不只為我們展示了藝術家如何尋出媒材之「過時」(那是契機),並積極重新發明,也展示了年輕藝術家的生存實境。而我希望這不是一個由於「南方」的故事。

王昱喬,〈芸芸眾生〉,2020。在《惡性荀環》展出。


《惡性荀環》展覽現場。左側為張徐帆〈夜間快閃計畫–我的展場〉中間錄像為張徐帆作品〈The Wall〉,右側為劉獻文作品〈監室〉。

劉獻文,〈私人公域〉。

《惡性荀環》展覽現場。中間為張徐帆作品〈搞怪的不是紅綠燈〉。


[1] state of the art,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國家教育研究院,http://terms.naer.edu.tw/detail/2913414/  [Jul. 31, 2020]

[2] Rosalind E. Krauss, ‘Reinventing the Medium’, Critical Inquiry , Winter, 1999, Vol. 25, No. 2, "Angelus Novus": Perspectives on Walter Benjamin (Winter, 1999), 289-305.

[3] 展覽報導可見‘Grappling With Hair Issues’,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2016/03/24/arts/international/grappling-with-hair-issues.html?_ga=2.130398543.1710879578.1596166175-1024031908.1589426360 [Jul. 31,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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