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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一個身體(I): 論林羿綺的「穿越回歸線」

孫松榮 | 發表時間:2016/07/31 16:50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7/31 16:50

評論的展演: 「穿越回歸線:林羿綺個展」(水谷藝術)

在當前台灣影像藝術新生代的創作脈絡當中,不管是當代藝術界還是廣義的電影界,不約而同地都發生了一種可被稱為「非政治化」或「去政治化」的現象。2007年左右,評論者以「頓挫藝術」之名,來指稱年輕世代藝術家作品中趨向喃喃自語且規避政治力的創作型態。而在紀錄影片場域中,此種近似事件發生的時間則更早些。大約2004-05年,有論者透過「濫情主義與去政治化」的命題,批判了那些過度關注自我生命狀態的私紀錄影片,及尤其那些拍攝底層人民的困頓生活卻迴避了政治經濟學等深層結構問題的作品。而耳熟能詳的「小清新」或「小確幸」等用語,則在2002年前後開始席捲一連串標榜青春與活力的劇情影片。無可否認,上述現象凸顯了某種既具交集又有主導趨勢的當代台灣影像藝術表徵。然而,可以發現,近幾年來,在這些現象之外,似乎湧現了一些新的且不同的影像藝術創作路徑。如果僅聚焦於當代藝術場域中,在我看來,這尤其可體現於幾位從田野現場開發出一種兼容自我感性與歷史批判向度的創作者的作品中。信手拈來,諸如:陳瀅如(「透納檔案」)、高俊宏(「廢墟影像晶體計畫」)、蘇育賢(「花山牆」)、區秀詒(「棉佳蘭計畫」)、陳依純(「你夢見電子羊了嗎?第N次毀滅,重新來過」)、張紋瑄(「台灣史的結構」),及許家維(「回莫村計畫」)等人。

 

幾個禮拜以前才在「水谷藝術」結束的展覽「穿越回歸線:林羿綺個展」,可被視為此種脈絡下的另種創作方略。展覽圍繞著眷村母題。一方面,這既與藝術家的成長背景有密切關係;另一方面,則為她以之作為辯證身分認同與省思歷史的核心題旨。當然,這個典範議題在台灣影像藝術系譜中並不缺乏,侯淑姿拍攝黃埔新村的攝影作品(「長日將盡:侯淑姿個展」,2015)是最近的代表。但是,林羿綺的創作淵源和題旨與其身分有著十分特殊的關係。藝術家的祖父是出生於福建省的情報人員,他在一次潛入廈門的調查行動中失了蹤,從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當時,出生金門的祖母與祖父並未生下任何子女。為了延續香火,祖母領養了一男一女。其中,男生是從祖母親姊妹那裡過繼的——他即是藝術家的父親。1950年代末「八二三炮戰」爆發時,祖母以軍眷身分入住位於中和、板橋及土城邊界的壽德新村。但是,有趣之處,由於她的閩南文化與語言的背景,一家人住在眷村中與戰後國民黨撤退的外省人有所不同,致使他們總被同村人視為外來者——另類外省人。走出眷村時,他們卻又被人們看作是沒有任何差異的外省人。此種既身處內部又被視為外部、同時異於內部又被斥為外部的弔詭身分,成了林羿綺從小到大的身分印記。2000年,林羿綺離開了被政府強制撤離的壽德新村,搬入了國宅。這中間,她雖然有好幾次想重返舊居,但由於屋舍傾倒使其卻步。直到有一天軍方派來怪手將老房子夷為平地時,她才領悟到一切都回不去了,遺憾不已。時值2011年,當藝術家偶遇左營海功路的復興新村,她發現這個眷村與自己成長的地方近似,於是帶著補償的心理,開始了一個題為「左營計畫」的五年駐村行動。

 

展覽即為這個計畫的結晶,多部單頻道錄像投映在水谷藝術幾個樓層的牆面上,分別為《餘燼三部曲II:盛宴》(2014)、《亞熱帶禱詞》(2016)、《復興夢》(2013)、《深山事件》(2010)。此外,藝術家亦做了好幾場題為《VHS:家變詩篇》(2016)的現場表演。其中,我對《餘燼三部曲II:盛宴》與《復興夢》尤其印象深刻。《餘燼三部曲II:盛宴》與《復興夢》,是藝術家對於身分認同與眷村歷史的再想像。《餘燼三部曲II:盛宴》的規格接近短片,一名男人與女人(由藝術家飾演)先後在廢墟般的屋舍裡準備晚餐。在廢棄廚房裡,男人對著魚頭自言自語著:「你這身體不好,晚點換一個用吧。別說我沒提醒你,這村子全拆了,沒有實體的牆裹著,屋裡的生靈全都跟著出來,要換一個身體,可能就要碰碰運氣吧」。白日、蟲鳴與鮮紅色液體交混著,黏涎答答的,孵育著幽冥氣息。換到女生時,她提著燈先在雜草叢生的廢地採摘木瓜,此時光線從傍晚緩緩地進入到了夜晚,接著她進入廚房,為一個魚頭灑鹽抹油。某種欲把行將腐敗的生命包裹起來的意圖,十分顯著。男女在晚餐時,男人對著鏡頭說話,與女生一起舉杯,對著畫外那不可見的來訪者敬酒。他說這段話時,鏡頭停留在一個狗臉的鏡頭上,耐人尋味:「你還會生我們的氣嗎?那時防腐藥不好找,更難找到冰,用點鹽與油把你醃漬起來大概也一樣的吧」。飯後,男人牽著狗,繼續說著:「可是我說啊,下次找個能開口的身體好不好?就像我和她一樣」,隨即隱身於空氣中。顯然,林羿綺形塑了某種幽魂回返的事件。這指的不僅是被拆掉的眷村,更意味曾經在裡頭生存過的每一個生靈。我覺得有趣之處,在於藝術家試圖將此類議題推往「轉形」的構思。換言之,影像中所有在白天與黑夜出現的(不)可見之人、之物、之景,不過就是依戀著的幻影(魚頭、狗、隱形人等)。就此,林羿綺的影像創置,自然讓人聯想起溝口健二的《雨夜物語》中的鬼魅蜃景,抑或,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中兒子藉由猴靈現身,重返家園與父母親見面的場景。值得強調的,最關鍵之處,還在於《餘燼三部曲II:盛宴》的這些覃花般的事件,總是奠基在前述藝術家的身世背景與認同關係上:她這個「另類外省人」,猶如可一再轉形的魂魄,閃爍不定。

 

如果《餘燼三部曲II:盛宴》述說的是回返眷村的幽魂,《復興夢》則是將同一命題建構在那些沒帶走的,抑或,帶不走的物件上。林羿綺慧心巧思,蒐集了被遺留在復興新村的老照片,並將它們一一地剪裁、排列、安置在斷壁殘垣上,發展一個限地製作的敘事。在廢墟中創作影像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新穎之處是藝術家化身動畫導演般,費時費勁地將一張張照片拼貼,在眷村遺址現場將之形塑為立體人形,進一步構成一個融合家庭故事與宏偉歷史的敘事形態。從結婚照、家庭照、出遊照、軍人照、畢業照、「恭賀赴美學成歸國」照、「向卡特總統詢問『自由的代價』」照、國家元首出殯照,到藝術家有意識地將這些照片浮貼在破敗的、被拆除的且即將被出售的眷村遺跡上的作法,顯而易見的,這個由撿拾影像組構而成的作品,呈顯了一個特殊時延與地點的永遠消隱——林羿綺既為這歷史事件的當事者與見證者,亦是錯置於內外之間的哀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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