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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站在地雷上,我在你對面_《泰雅精神文創劇場》

孫平 | 發表時間:2023/04/27 18:06 | 最後修訂時間:2023/05/03 10:57

評論的展演: 泰雅精神文創劇場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泰雅精神文創劇場》| 攝影:林育全

進入劇場中的劇場,一個屬於原住民文化園區的文創觀光劇場,到底是什麼體驗,以及能創造出什麼意義,我在看戲之前根本沒有時間多去預想;因為在台北「漢族主流」文化消費場域裡,每週推陳出新數不清的展演節目互相爭輝,業內觀眾看演出前想太多有時只是自討苦吃。此外,館所的推票策略變化快速,除了不可輕易相信行銷文字之外,也不能再倚賴社群媒體的宣傳觸及率;而更不好期望太多的,就是在議題式作品裡,見證到「深刻的」批判性精神。如果(看起來)有批判精神,早已消化系統過勞的藝文觀眾,其實未必有足夠體力應對;如果(看起來)沒有,是否對過度操勞的腦子是一種莫名的喘息,反而可以更專注在藝術本質的基本運用和表現 。而《泰雅精神文創劇場》就是在這種批判性精神有與沒有、淺或不淺的各種延展對應之間,架構出詭異的張力,以及帶有揪心反串惡趣味的概念模型(Conceptual Model)。

模型與公式,刻板還是拆牆?

「模型」在這個作品中,以許多不同的方式去嘗試。例如北藝中心就是一個模型,它是一個城市觀光場域裡的樂園,劇組在劇院裡設置了有觀光客可以合照的遊戲看板或小市集;而藍盒子的舞台則是觀光劇場的模型。原住民身份的演員們在模型舞台上,需要日復一日生產複製著他們自認為荒謬的樣板式表演,向觀光客展示泰雅族文化的印象風情。這些是偏向「實體物理」模型的規劃。而敘事文本、表演形式與設計,則偏向於「概念邏輯」的模型。各種樣態的模型,鑲嵌、疊加或裁剪出彼此相連的關係,讓創作者得以間接捏塑作品的核心主旨:面對原住民議題「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這個不對勁,不只是三位觀光劇場演員們內心的疑問,也是闖入觀光園區那位學生的疑問。當然,也會是觀眾的疑問。

而且這些不同人內心共同的疑問,因為緊連著原住民社群,也就更為複雜了;直到現在,台灣原民議題誰都沒有辦法簡單回答。編導的策略是用鋪天蓋地的笑話,甚至是地獄梗,讓大家一起間接碰觸這些難題。作品提及的議題訊息非常多,包含城市原住民文化認同的問題、回部落的考驗、原住民保留地的爭議、文化傳承的困難(這也與原住民族傳統智慧創作保護條例有關)、世代差異、歧視/微歧視,或族群刻板印象等。大部份的議題都切揉在對話中,並以「提問/疑問-引動理解差異或衝突-銜接笑話翻轉」,做為劇情推進延展的基礎公式。段落章節則以「台北市大安區漢族」研究生,輪番訪問三位「泰雅精神文創劇場」舞台上,以為要提前收工的三位原住民表演者做為區隔。敘事基礎結構其實是工整的模型,也因此,劇情公式的對話細節內容,必須成為最重要的動能馬達,讓笑話是連篇不斷的噴發出來,使整齊的結構裡充滿活力。笑梗串連速度之快,讓觀眾幾乎沒有冷靜思考其正當性的空間。當一切的荒謬成為基底背景後,最重要的筆觸就能聚焦在作品的表演性和表演技法。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泰雅精神文創劇場》| 攝影:林育全

基底的笑如淺層漩渦,輕薄地轉個不停,使觀眾越笑越疏離,越笑越不對勁,越笑越感覺不良好。於是,焦點會寄托在演員身上。演員的技法也是個「不對勁」,要不是善於隱忍無表情,要不可愛浮誇天真萌,或者,感恩神的恩典無限包容。當我們不再能輕易地與演員角色連結,無法信任而產生共識或共鳴時,就達到了承襲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打破第四堵牆的想像。讓我們知道,一切都是戲,我們參與了用笑聲震毀這堵模型之牆的工程。起笑,是完成這個概念模型的必要的工具與工程。無論這個手段裏所有的刻版笑話是否適當,是否有爭議,觀眾席裡笑聲不間斷,目的完成。我們從未需要同意彼此,只需要知道,我們處在荒謬世界的模型裡。編導沒有需要我們產生共識,而是產生懷疑,滋生不安。 譏諷的笑語、刻板的人設、僵硬或反串的表演技法,或許都是必要的助力,無論是去騷動更激進的思辨與反感,或者,放棄尋常的抵抗,找到新的對抗方法。

心機或心意,地雷還是小豆子?

劇中許多設定都是挑釁。人物角色的挑釁,從犯傻書呆子又五音不全的「台大文化民俗多媒體研究所學生」,到園區將原住民人事物都視為垃圾,又濫用扣工錢權力的「管理者蔣先生」,乃至於原住民少年熱情充滿朝氣的情懷與稚氣,都是程度不一的刻版設定。而這些設定選擇,就是想要以最有效果的方式,完成拆牆的挑釁。順手,將原住民文化研究裏,某些學術圈的陋習面紗也拆開清理。帶著苦笑的嘲弄,是語義學上的概念模型;包著傷痛的諷刺,則是邏輯學的概念模型。因為在台灣,政治,也正卡在語義上或邏輯上的取巧遊戲。不過,文本核心還是簡明扼要的,挑釁所觸及的「不對勁」,尚且不是二元對立的,也不是為了審判。並沒有絕對的假文獻真垃圾,也沒有完全的假田調真成就,質疑是為了在尚未成熟的人類心智裡,去嘗試梳理「不對勁」的錯綜複雜,灰色地帶的真假難辨。舞台上的演員們,並不嘗試以真假的概念,去質疑研究生訪問他們的動機。他們要理解的,或是要感受到的,僅僅只是心意。是研究生的心意裡,有沒有其他的心機。他們看穿過太多關於原住民議題裡,裹著政治願景或學術理想的心機。而他們只是希望,在心意的深處,不同族群的平等交流可以真誠一點,如此而已。他們不介意研究生傻成這樣,他們更擔心的是研究學者或者政客,太過自以為聰明。自以為聰明,可能,比犯傻更危險,有時堪比是種惡趣味。比學者上山田調連一顆水蜜桃都不買,還難堪。所以他們接受了研究生的訪問,讓田調可以在虛構的觀光劇場裡發生,而非在原鄉自然的部落裡。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泰雅精神文創劇場》| 攝影:林育全

除了拆掉看不到的,屬於概念性的牆之外,演出過程也一直在執行拆卸觀光劇場的一切,把舞台屬於文創的表皮或木構都拆個精光。舞台佈景和結構大費周章地拆撤,寫實細微地一點一點裝袋收整,一片一片卸除拆毀。最後更煞有其事的把小貨車也開上舞台,載走垃圾袋,載離說自己跟垃圾沒兩樣的原住民演員。這麼寫實,但這不是紀錄劇場,也不使用紀錄劇場的技法或工具。《泰》劇並不想要反映真實。它要以假亂真,在整理垃圾、丟垃圾,和創造垃圾之間,思考政治垃圾是否應該被丟棄或回收了。回想消費文化觀光和文化觀光消費,到底過程中誰消費了誰?整齣戲更類似於「偽紀錄片」[1]的創作手法,佈景每場演出搭了再拆又回搭,必須大費周章,演員刻版的表演技法必須以偽弄真更還帶點假,空蕩蕩的舞台必須讓人悵然所失卻無所失。或者,必須讓人捏把冷汗又可以活著走出去,但,沒有活得更好。看戲過程中,我一度以為編創站在地雷之上,一個不小心就會引爆更大的災難,而我們,就站在它的對面。投入或不投入這齣戲,都會一起壯烈犧牲。但幸好,每一個困難議題底下的那些「不對勁」,都不是地雷。這齣「偽紀錄片」風格的戲劇心意,用的是豆子。那個拿來測試誰是真公主的小豆子[2]。原住民議題的確是讓人害怕的地雷,包含了政治算計的拉扯,以暗藏文化治理的投機。但在劇場觸及議題裡那些「不對勁」的一切,是床墊下的小豆子。我們在劇場裡觀看原民議題的劇,就像是躺在床上的公主,我們尚未抵達戰場。《泰》劇的挑釁,是在提醒我們,劇場裡其實很安全,它的一點點危險煙硝,有可能就是「偽」,但它的力量,也在於它的「偽」。老實說,演員們是否都具有原住民身份,並不是極為關鍵,那是一層文化身份安全的保障而已,但他們必須配合演出偽甚於真的戲,或許才是戲劇或政治權力網絡裡,最挑戰的心力調度。不過,《泰》劇就算只處理豆子,也是把床墊舖在危機與投機相接的戰場邊界上,一邊危機四面埋伏,一側投機虎視眈眈。公主們躺得不對勁更緊張不堪。

神啊,還有一條蛇!

最後的最後,文創劇場關閉謝幕,佈景道具卸除丟棄或演員回收,空蕩的舞台上,除了一顆「真正」具有歷史的道具石頭,以及石頭邊上靠著泰雅兩片字型招牌外,僅留下研究生。她是一個外來者,也是一位觀眾。她只剩下工作用的筆記型電腦,必須搶在下山前至少為剛剛的訪問,紀錄下她的觀點。研究生跟全場其他觀眾一樣,想獲得一絲絲的啟發或救贖。但她突然頭頭是道以非常學術的言談口吻,將極為天真稚氣的訪談,轉化為知識份子的文字時。幸好,還有一條蛇,從天而降!這條蛇,乃祖靈降其大任,要牠停止另一個學術災難,解救研究生的沈淪。研究生怕蛇嚇得筆電飛天,摔成兩半。這條蛇,也是本劇機關算盡的機關神(Deus ex machina)[3],因為我們都相信,這個年代,真正的天機,或許藏在所有電腦都當機的瞬間。關上手機或筆電,暫時停止意義的製造,或許比創造意義還更可貴。用機關神技法來收拾這齣戲,創造當機,是最神來一筆的戲劇性天機,卻也是心意。

天機、心機或當機,比不起一份輕鬆暢快的心意。感謝Gaya![4] 感謝祖靈!

至於原住民議題的地雷,無論是法國陽光劇團(Théâtre du Soleil)加上勒帕吉(Robert Lepage)曾遇上的難題[5],或是花蓮興建文創觀光劇場的爭議[6],乃至於更多糾結難解的困頓,這齣戲都沒有要真正去踩雷或拆雷。至於下戲之後,觀眾各自帶著那些不對勁的心意小豆子回家,可否繼續種植出哪些新的思維力量,也就再請祖靈保佑了。因為行文至此,我也覺得,趕緊讓筆電關機會比較好。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泰雅精神文創劇場》| 攝影:林育全

[1] 參閱國家電影及影視廳中心電影小百科「偽紀錄片 Mock-documentary」條目,https://edumovie-tfai.org.tw/article/content/369

[2] 完整故事請參閱安徒生童話裡《豌豆公主》。故事中小豆子是藏在床墊下,意圖讓女主角感覺睡不好,以測試她是否是真的公主所用的工具。

[3] 機關神英文翻譯為God from the machine, 出自於古希臘戲劇中,若劇情陷入難解的局面,神將乘坐機關從天而降,創造劇情的大逆轉。

[4] Gaya在劇中呼應劇名泰雅精神一詞,包含了泰雅族人的生活規範與信仰生活等。

[5] 事件詳情請參閱Par雜誌報導,王世偉〈勒帕吉又一新作被迫取消 政治正確犧牲創作自由?〉(第309期 / 2018年09月號

[6] 事件詳情請參閱Par雜誌報導,吳思鋒〈原民文化只是包裝? 政商虎視眈眈〉(第257期 / 2014年0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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