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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光片羽與透過行動的靈光測量—莊普「光陰的聚落」

林平 | 發表時間:2015/03/01 17:55 | 最後修訂時間:2015/03/04 15:09

評論的展演: 2014/12/13-2015/01/31《莊普2014新作展─光陰的聚落》大趨勢畫廊


莊普 <四顧山光接水光>   圖版提供|大趨勢畫廊

「是想到最近朋友離開的那種心境吧!」莊普在他不易顯露表情的面容,約略浮現幾抹淡淡的哀傷與惆悵。

環視大趨勢畫廊,一股腦地全是壁面繪畫作品,有一種閃爍的金黃色夕陽粉塵從海天山谷撲面而來。好像有些甚麼,但卻在趨近畫面時,攸然地消失。壁面二公尺高的大尺幅作品、由我們所一向熟知的莊普式「重複印記」語言所組成,但是在這肢體動作的鋪陳與累計之外,明明多了許多複雜的訊息,不論是色彩的繁複和交響,或是圖層的交織與增生,一種印象派式風景呼之欲出,「點描」狀的記憶匆至眼前、卻全然不及物;滿鋪「拓印」的身驅動作、包覆觀者的周邊視野,綜合成浪漫主義式的表現姿態……。這充滿十九世紀泰納風景「圖像」的「多」出,其實是對照於我們曾經熟知具「前衛」性格的莊普作品。相對於藝術或其個人的歷史,過去莊普「前」與「新」的意識中,似乎不曾意味眼前這「回」與「溯」的可能性。即便他在創作生涯不斷尋找新方向的突圍策略中,將理性與感性不斷對立又相容的狀態,一種純粹的「臨場」狀態,在這充滿繪畫的畫廊現場,或者是繪畫的內場,也不再那麼關乎物性的「具體」。他的戳記系統拉近了身體與畫布的距離,從曾經無圖像的重複,此番收攏地、整全地、寓意卻又欲語還休地,釋出滿溢懷舊氛圍和歷史圖像的分子群,讓一種人文與思念的溫度在空氣中擴散著。

畫家與他的作品總是無法表裡如一,就是那份從審美角度出發的間接和媒介技術的轉折,提供了閃躲和支撐,讓他有勇氣在公眾面前揭示自我和他的思念,卻在畫布中隱匿,以作品形式現身。但是莊普不是畫家,他是搞前衛革命出身的,他是日常與藝術邊界的破壞者,他質問物性、敲擊現實,世界化約成語言和符號的系統,超乎無時間的視覺意識、而存在於時間輻輳的身體覺知。他面對現場,始終保持高度地警覺狀態的習性,和保有一種鈴木大拙式的哲學意識。因此,在一種對立狀態中、他總記得要回返,在一種關鍵崩裂的情境下、亦學會要妥協,最終莊普必能在某種當下狀態中完整存在。他曾說:「我把所有的才華投入我的生活裡;放在我作品中的只是我的能力」。2010年的「莊普地下展」,算是一種盤整的階段和自我協商的契機,雖然視「遊戲」為生活與創作的統整方式,他再次思索如何把工作拿將起來,卻同時從工作中解放,槌子、工具箱與捲尺的重量,時而轉換成身體與拓樸的印記,「他」從畫面的現實中隱匿褪去,留下行動與指令的身影。當「能/力」與畫布現實合一、而現實從日常現場逐漸轉向寓意的視界,逐漸地,他變成了一位畫家。

 莊普<即景>   圖版提供|大趨勢畫廊 

「光陰的聚落」回應著抽象繪畫的歷史,從泰納(William Turner)、秀拉(Georges Seurat),疊合紐曼(Barnett Newman)、帕洛克(Jackson Pollock),歷經羅斯柯(Mark Rothko)、克羅斯(Chuck Close),導向普普的瓊斯(Jasper Johns)和新媒體的屏幕語言。在畫布現場,不論是畫出的夕陽餘暉、由色料自身碰撞相擊迸發出的色光、螢幕像素排比閃爍的螢光,透過畫家的行動,讓大自然與工業處境交疊在一起,亦迴映著顯微鏡下和內觀深層的宇宙。那些遠觀如波光粼粼的畫幅,趨近來看,但見表層以九十度交叉、亦步亦趨的印記組成短線網紋,與下層垂直水平、以格子狀建構的色彩方塊,毫不費力地穿梭進入、脫卸開來,在淺空間中飄移浮動,如電子、軌道、座標、又如星辰、塵埃、霧靄、和細雨。此番畫題的字眼透露著「山」、「川」、「水」、「地」的景致,「光」、「影」、「氣」、「火」的虛,和「日」、「月」、「星」、「雲」的實,夾雜著「訪談」、「漫興」的程序,是宇宙觀與生活的體驗,表達著畫家生命內部的景觀。

直到我們願意把視線焦點轉向注視著大趨勢畫廊、夾在大幅畫作之間的短小畫幅,讓事情可能翻轉,也讓我們的思慮往不同方向駛去。它們是大畫幅的草稿?藝術家的示意圖?樣本?還是隨意小品?它們為何在這裡?

看不見的「畫家行動」對照著看得見的「格狀織錦」,逐漸滲出的是具有壯美感的自然風貌。展開這幕後的「作」畫程序,藝術家親為的印記網紋,結合了格子狀建構的集體代工,它並不是真正「再現」的創作過程,而更精準的是「製作」的生成。看似繪畫的結論,卻蘊涵著藝術家第一階段如「素描」一般的研究和設定,第二階段如「導演」一般的導引和鋪陳,繼而進入第三階段的「學院把式」,是屬於一種畫家親力親為的直觀綜合,講求畫龍點睛的學院工夫,綜覽提點的統合技術。這個程序令人想起古典的繪畫大師工作室,同時卻指向當代莊普徹頭徹尾的即席創作和「臨場」意識。那些位於大畫之間的、我姑且稱之為小「物件」,正是這種「作」畫程序的揭露,同時,它們也成為莊普在展出現場止不住的「標點」行動。如是顯現,莊普不只是畫家。

在張晴文編著的「莊普:世界來自一個  /有/」一書中,我們可以窺見他創作、工作、生活之間的密切關係。對莊普而言,創作始終處於自發與約制之間,透過工具和工作,狀似進行某種日常的測量,卻正度量出生活中的幽默與思念,進而獲致作品中由碎片聚集延展而出的時間意識,焦慮滿載與優雅流洩。我問他「這思念是否如吉光片羽?」他露出些微顫動地說「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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