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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的好設計

郭強生 | 發表時間:2016/03/09 23:51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3/10 17:33

評論的展演: 「跨‧社‧會—設計+× 藝術+」台北當代藝術館

       「英文的Cross具有多重和正反的意涵,正如它可同時意會成十字架或十字路一般,前者指涉 一種絕對的信仰,是向心性的;但後者指涉四個不同的路向,是離心性的。Cross可以是觀念與行動相互激盪的交會與對話,也可能是音樂交響般的平行與對 位;在今天這個字常被用來描述跨越自我與本位的思維、跨越既有框架和邊界的作為,乃至於更積極跨域探索和跨界整合的發展計劃和行動……」

      請問,光是看到這樣曉以大義的策展宗旨,你會有興趣去觀賞嗎?

      我就差一點因為這樣空洞又吊書袋的文字而錯過了一場其實很不錯的展出,那就是在台北當代藝術館進行中的「跨‧社‧會—設計+× 藝術+」。這個題目又冷又硬又自以為是,玩弄著文字排列組合,說穿了並無新意。然而事實上,這十二組藝術家(團隊)展出的內容遠遠大於這個命題,它們非常貼近生活,將「設計是什麼?」做了令人驚喜的示範與鋪陳。設計是時間的,也是空間的;是具體的,也是想像的,它可以是聯結起生命經驗的特殊敘事,也是重新看見固有經驗的新角度。

      跨什麼?這個字眼在當前使用的幾乎有點浮濫了。跨越之後呢?不要被這個「跨」字拘束了你的認知,「渾然揉合」可能才是這次十二組作品帶給觀者最大的喜悅。沒法把十二組作品一一細數,就挑幾件我印象特別深刻的吧。

      進門前第一個看到的是林盤聳的作品,這是一個類似「時空膠囊」的計劃。藝術家過去十幾年來於卡紙上劃下簡單鋼筆圖稿,做為記錄當天的方式,或許出門遠方在外,或是在地關心社會時事,最後卡片貼上郵票成為明信片,都成了寄給自己的記憶。但是這樣上千張的明信片要如何展出,「設計」的意念在此便讓一個持續的生活習慣成了獨特的作品。每一張明信片都裝進了吹飽氣的塑膠袋中,幾千個塑膠袋密密結構成了牆面,又在鏡面折射下成為更密更滿的空間,我們就像是走進了人體的細胞中,每一個細胞都藏有一個記憶,成為了基因。藝術家將此作命名為〈台灣家書〉,我覺得反而窄化了作品的詮釋空間。掛上了「台灣」二字似嫌多餘,就是「家書」二字才更顯豐富,一方面直指人性普世情感,一方面也對網路時代電子通訊有所反思。來自台灣的藝術家寄給自己台北的住址,已經不言自明了,不需要政治正確再多添一筆。


圖版提供|台北當代藝術館

      「東海醫院」(DHH Studio)佈置了一個名為〈自癒診療室〉的空間,一步入就很快召喚出四、五年級生的某部份集體記憶:那種舊日的私人小診所,日式老醫生還有幫忙打針的醫生娘,玻璃櫥櫃裡的瓶瓶罐罐……然而又有些什麼讓這個記憶延展了,因為處處可見(跟醫院環境不符)的五金工具,釘鎚鋸鉸之類的,曾經民國六十年代「家庭即工廠」政策下的台灣社會隨之浮現腦海。在懷舊的氛圍中,設計者提出以手工價值做為自癒的一種建議,同時多媒體播放的影片,背景是當年曾以小型工廠林立著名的三重區,訪問的是從年輕力壯已邁入老年的工具製造商,如今阿伯仍面帶滿足喜悅地談起,曾為了訂單所需的一個簡單開關閥尺寸,如何一再修改設計圖,最後說出了令人驚豔的一句:「什麼是設計喔?……啊就是解決問題啦!」

      最讓我難忘的作品是師大設計系創作團隊的台北模型。它的展出位置放在樓梯間,一不注意很容易就晃過去了。起初只是看到樓梯間的牆面上放置了一具浮雕展示,內容滿是機械式的小符號與幾何線條,再看才發現那是我們平常習慣水平放置的城市模型,這會兒變成垂直懸掛,原來視角的不同竟然有這麼大的差別!我們行走於台北的地面上,從不會想像到這些街道建築可以成為一幅有趣的現代浮雕藝術。設計團隊更輔以多媒體投影,加強了這種視角魔術:當打上了藍天與浮雲的投影,我們就是飛翔在台北上空,然後隨著二十四小時陰晴日月的變化,我們完成了一趟不用空拍、卻能記錄著滿滿生活印象的旅行,最後投影以彩虹作為結尾,一場穿梭時空、現實與想像的展出,令人想駐留等著再看一次……

      一張五十元的門票(一杯星巴客都不到的價錢),換來了對生活感知的重新開啟。設計不是為了跨領域或跨社會,能夠跨進生活,我以為才是它最美好的存在理由。

 
圖版提供|台北當代藝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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