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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後寮現地創作計畫

高俊宏 | 發表時間:2021/01/30 23:15 | 最後修訂時間:2021/02/01 22:08

評論的展演: 後寮現地創作計畫_發表與導覽

2021年初春,由王正祥(「中壢地埤聚場」發起人)所策劃的「後寮現地創作計畫」,於中壢市都市規劃區進行創作的行為。這個現地創作的成員,雖然主要是由跨領域藝術 課程的學生所組成,然而,年輕創作者投入的狀況與態度相當成熟。也因此,促使我以面對下一個世代年輕創作者的角度,來寫這篇文章。

後寮一帶屬於桃園「中壢運動公園區段徵收開發案」的一部分,早在數十年前,即已由諸多的地方勢力暗盤操作,可以說是台灣眾多的區段徵收案例的縮影。城鄉研究背景的王正祥進入後寮已經一段時間,對這個議題有相當的研究,在此不贅述。而十多位年輕創作者的進駐創作,則突顯了另外一個層次的問題,關於藝術創作如何面對大環境的衝突。

創作過程

首先是關於地址(戶籍)方面的創作,在萬泊承的《等待郵差》一作中,作者以手寫的信件,寄往後寮聚落裡那些已經「被取消」的地址。由於實際上的戶籍地址已經從官方資料裡刪除了,信件自然也無法送抵,而只會在中壢的郵政系統「跑一輪」,最終將會退回到創作者的手裡。因此,這個寄信行動是在「封閉的迴路」裡完成的,也突顯出了「地址」的易動性,以及這其實只是一種現代管理的工具爾爾。令人好奇的是,一如創作者也可能意識到的,在缺乏「寄信」對象的實際情感聯繫時,我們如何對我們所不認識的人說話,我們又該怎麼樣超越「認識與否」的問題,尋找自己的感性(知)位置?

萬泊承的《等待郵差》

另一個與廢棄的村落,以及新規劃的都市藍圖有關的創作,是曹育愷的《穿模》,育愷透過數位軟體中的術語,用來形容不同的物件建模在碰撞、重疊時的bug,以此套用在後寮未來的棋盤式街道google地景,與今日雖然已經荒廢,但是卻仍保存著有機構成的後寮村廓之間的衝突關係。創作者巧妙地運用google軟體上常見的指標圖案,活生生地嵌入現實的空屋與巷弄場景裡,「衝突地景」是其作品的主要特徵。 

 曹育愷,《穿模》

《中壢區中山東路二段342巷180號之一》,則是因為深入,而顯得精彩的一組創作,由郝渂心、司惟云、宋海容、曾思綺、歐鈞淞、邱靖婷等人一起完成。作品名稱中的「中壢區中山東路二段342巷180號」,事實上是「中壢運動公園區段徵收開發案」裡面,後寮聚落唯一獲得保存的巫家家祠的住址,也是在整個空蕩的開發區裡面,唯一每天都會回到故居現場的巫清彥大哥的家族祠。這件作品除了以家祠的地址作為一種土地保存與抗爭的「鏡像」關係之外,我為創作者們積極而反覆的努力而動容。他們在巫家祠對面,過去的水田,而如今已經是一片遍佈著紅火蟻窩的泛水草叢上,挖洞、打樁、砍竹、綁草,像水上人家一般地蓋起了一間「違章建築」。透過勞動,反覆的與荒村、空屋交往,逐漸產生了某種認同感,這裡面存在著很多層次的dwell(住、棲)的意義。我認為藝術運動、行動與所謂的「介入」的核心,必須先有這樣的交往過程中,才可能存在基礎。

郝渂心、司惟云、宋海容、曾思綺、歐鈞淞、邱靖婷,《中壢區中山東路二段342巷180號之一》 

另外,其他有不少的創作,則是跟記憶、哀悼,乃至於空屋、空場、寄生、遷徙,以及相關的人物有關,張容慈的《小屋禮儀師》,以渾身白色的束裝裝扮,將巫庄某一間無人的空屋刷白,哀悼的意味濃厚,似乎也預示著未來都市開發的空白。李彤的《按鬧鐘》(錄像作品),以鬧鐘的鈴響,配合了空蕩的村莊場景,以及鬼魂一般的遊蕩(逃跑)的身體,突顯出昔日的人煙與今日鬼滅之間的差異。有趣的是,作品的調性有如電影trailer或者電玩的片段,場景與事件的真實、虛構關係,令人印象深刻。

張容慈,《小屋禮儀師》 

李彤,《按鬧鐘》

王苡蓁的《纏》,一開始受到了開發案基地裡面的外來種植物:小花蔓澤蘭所影響,開始設想以「外來者」作為主題的創作發想,繼而將這個想法溯及自己,反思自己終究也是作為這片土地外來者的位置。創作者以開發案基地裡面的施工物件,捆繞在巫庄道路一整排的電線竿上,作品具有深刻的自省,關於何謂本真性(authenticity),何謂定居殖民者,以及何謂歸屬。另外,陳梓嫺的《除舊佈新?》,以小型雕塑的方式,擬想開發區完成以後的新屋內部裝潢,反過來安置在宏福宮,這曾經是巫庄的集體信仰之處,而今土地公神像已經移走,徒留一座殘破的廟宇。梓嫺的作品雖小,但頗具能動性與擴張性,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抵抗。李依蘋的《CORPSE》,創作者蒐集了空屋裡面的各種管路、線路以及防火泡棉,透過空間造型的方式,呈現出類似於死屍臟器的狀態,其個人化的創作特質非常鮮明。

王苡蓁,《纏》

陳梓嫺,《除舊佈新?》

李依蘋的《CORPSE》

另外,有幾位創作者選擇了靜態影像為主的方式呈現。其中,邱靖婷花了很長的時間,走踏開發區的許多角落,以底片相機拍攝,並且以接近於底片實際大小的尺幅輸出成為小張的照片與小攝影集,完成了《失物招領》一作。在巫庄的展場上,創作者希望來參觀的人看地上的照片,如果喜歡還可以帶回去。此次,靖婷對於影像的再現掌握,又更近了一步。而透過這件創作的往復過程,我們也可以她與這塊空間裡的人、事、物之間已經形成的深刻而詩意的關係。

邱靖婷,《失物招領》

此外,尹羽晴以攝影以及詩文的方式,進入了開發區的另一個詭異的廢棄空間:藍家,完成了《藍家小夢世界的童話》一作。之所以說「詭異」,是因為藍家的建築物(或者開發區裡面的許多空間),雖然說不上嶄新,但是基本上都還非常堪用,若不是因為開發案的徵收,實在說不出廢棄的理由。藍家的空間,曾經是一個如夢幻般,充滿植栽的綠色素食餐廳,而今已荒廢成廢墟。羽晴透過攝影輸出的方式,將如今的藍家現況,懸掛在外面的鐵皮圍籬之上,對比於整個開發區圍籬上所大量書寫,但其實沒有幾個人會認真看待的「宜居城市」之類的官方宣言,這些影像像是荒涼的宣言一般,浮貼在快速流動的土地上。值得一提的是,羽晴也與開發區的居民(藍家)接觸,算是所有創作者裡跨進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的例子。

尹羽晴 ,《藍家小夢世界的童話》

同樣在藍家,王威中的行為藝術:《心碎》,從藍家的廢棄衣物堆裡,穿起一件衣服,捧起一堆碎玻璃,一路穿過田野,通過開發區的道路,走到外面的大馬路,面對車水馬龍的街道,甩下玻璃。整個過程,如土地未亡的鬼魅行走著。一旁,陳幸妤的蠟翻模作品,混雜著街道旁的垃圾,哀傷地存在著。

王威中,《心碎》

而蕭彤書的《未來古物商行》,也有著類似的憂鬱氣質。她悉心地將開發場域裡的碎片物件,包裝成精品商品一般的模樣,並且用類似於擺攤一般的方式,拿到鄰近的家樂福賣場外面,以及外面的大馬路「販賣」(或者更接近於自取)。雖然可能終究沒有能夠完成一筆「交易」,但是創作者似乎在意的不是貨幣與物件的可交換性,而是記憶與貨幣之間的「不可交換性」,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件作品更像是某種「街頭社會雕塑」。

蕭彤書,《未來古物商行》

最後,曾思綺的《我們對彼此的想像》,則邀請所有來參加「後寮現地創作計畫」的觀者,以提問的方式,對彼此拋出問題。主要的問題聚焦於藝術創作者、都市規劃專業者以及一般的民眾,彼此之間對於藝術行動介入社會的看法,藉以突現不同群體之間的觀點歧異,類似於人類學的常說的「文化差異」。

但是,恐怕比文化差異更為根本的問題是,藝術究竟如何面對巨大的社會變異?現場的參與者存在著許多歧異,一個流行的說法是:藝術能夠「鑽縫隙」,創造「可能性」,然而這很容易真正「質變」為犬儒主義。或者有人會問,從什麼時候開始,藝術創作為何要面對社會?這樣的問法是過度簡化了,如果這樣,我們又怎麼看待七、八〇年代已諸多面貌爆發的文學、劇場的現實主義?其背後所隱含的社會精神?單就台灣自身的藝術脈絡,已經充足回應了上述問題,更遑論藝術與諸多的社會行動之間的連動關係。

曾思綺,《我們對彼此的想像》

也有人會說,面對大型的社會衝突場景,藝術無三小路用。但是,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認定藝術是一種改造社會的手段、工具,無法突破這層迷思,無法掌握藝術自身的主動與能量,那麼,創作者每一次在抗爭場合裡扮演改造運動中的「道具組」角色,將會永無止盡。再者,如果要改造社會現況(狹義上的、社會運動者意義上的),那麼大可直接選擇其他的途徑,藝術不藝術,反而是一個累贅的問題。我記得在某一次與亞洲其他國家的藝術行動者聚會時,一位日本創作者提到:一定要藝術「有效」,背後的邏輯其實是資本主義式的。

反過來說,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社會終究需要更基進的藝術(不一定是擺在畫廊中的那種),其原因,不只是因為藝術可以給出外在的刺激,或者藝術「再現」了種種不幸。而是連「藝術」的概念本身也在質變,它已經包含了我們對自身所有的生命關係的探問,就這一點來說,它的力量是震撼的,是當然具有社會性的,但不一定是「社會運動」邏輯裡的,不是那種「硬」的策略。如果真的要說效用,藝術的效用並不在於強調所謂的參與、沈浸、互為主體,這些都是後來才賦予的,藝術的效用在於勇敢地面對自我與他人的矛盾,在於它不斷地生產、不斷地連結,以及從中所流露出,漫長、幽微且堅毅的力量,對我來說(或者以我自身的經驗來說),這才是所謂的「社會性」。

小結

後寮的一切已經在都市規劃的期程中,看起來並不會有所改變,有志者必須長期投入這個區域的工作,進行耕耘,誰也不知道會開出什麼花朵。而這次的「後寮現地創作計畫」,創作者大多所採取的路徑是「哀悼」,使得「藝術行動」的擴張性稍微不足,並沒有將藝術對話擴充到周遭的居民,這是稍微可惜的地方,但是對於一群以台北為生活圈,遠道而來的創作者,已實屬不易。況且,我們仍然看到了許多的微光與身影,如同《中壢區中山東路二段342巷180號之一》的那間草寮,一方面來說融入了開發區的大地,二方面,誰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重建?很多的作品似乎腳底都長腳,藉由概念的傳遞,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會繼續移動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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