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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者的祕密─《十八羅漢圖》戲與情

紀慧玲 | 發表時間:2015/10/15 15:21 | 最後修訂時間:2015/10/28 12:13

評論的展演: 國光劇團—新編京劇《十八羅漢圖》

演出/圖版提供:國光劇團
時間:2015年10月9日
地點:國家劇院
文/紀慧玲 

先扯遠一點。義大利作家艾可(Umberto Eco)是說故事高手,能編擅道,博古通今,藉著一樁樁或懸疑、或謀殺、或陰謀為故事引子,將讀者誘入迷宮般的知識海域,辯證歷史、信仰、真理、乃至知識自身的真偽。文字迷宮指向符號解讀,符號彼此互詰,愈是沈緬於知識線索,愈是離真相愈遠。艾可在虛構故事的同時,無一例外地,同時故布疑陣地設計了說故事的人(主角)及路徑,總是有敘述者、被敘述者、被敘述出來的故事…多層敘事空間,因而,最終指向真偽揭露的同時,讀者也才發現,連同這些故事裡的角色、被創造出來的故事,也都是偽造,都是構成虛構(小說)的虛構自身。如此後設的層層解離,構成艾可小說特色,套用符號學的邏輯:虛構(假)不等於非真,一旦虛構被認知,假也可能是真。

拉回正題。國光劇團新戲《十八羅漢圖》說的是一張畫的真偽,故事本身可以按時間表敘:一位山中紫靈巖修行的女尼淨禾(魏海敏飾),與被撿拾養大的少年宇青(溫宇航飾),共同修復塵封於寺中的古畫──殘筆居士遺下的《十八羅漢圖》,為免男女嫌隙,兩人相約日夜輪流修畫一年,互不相見。畫作修復完茸之日,也是宇青下山離別時刻。宇青下山至古畫買賣商凝碧軒工作,因才情遭忌,又為軒主少妻嫣然(凌嘉陵飾)作畫,被軒主赫飛鵬(唐文華飾)構陷入獄。十五年後,宇青出獄,結合曾被赫飛鵬詐編的另一畫商之子,以仿作《十八羅漢圖》誆騙赫飛鵬,欲令其身敗名裂,洩復仇之恨。最後,淨禾被請下山辨別真偽,二幅畫具現往昔今時,睹物思情,見證畫作自身生命,於是,「真假虛實,誰能言」,仿作與真跡再無分別,故事戛然而止。……

按時間序來說故事,這可以是一齣復仇劇或推理劇,編劇從淨禾接到宇青求救信倒敘,讀者被邀請進入神祕畫作的修復現場,目睹師徒二人情意暗湧,如何相期「彩霞之約」;又如何讓宇青於紅塵滾滾之中親歷世事之險惡,萌報復之心;最後,這張神祕古畫將揭開真偽真相,同時辨別人心…。但,就像艾可《玫瑰的名字》、《布拉格墓園》開篇後,總是很快進入記憶與現實網絡,《十八羅漢圖》也沒打算這麼直白地按線性時間鋪排。編劇讓時空跳接,一下子紫靈巖、一下子凝碧軒,忽而當刻、忽而十七、十六、十五年前;在每一個時間點,又拉出「畫」外之音:這刻說著師徒二人情思,下刻描摹畫商夫妻心事,再寫文人墨客附會風雅,政商階級互相追捧逢迎。此外,劇中使用名字、畫作,都似有象徵指涉,淨禾對宇青的「綠」、赫軒主對嫣然的「紅」,《海棠春睡圖》的「欲」、《觀音得道圖》的「悟」、〈長眉羅漢〉的「智」…,上半場戲還在鋪陳,畫作真偽還未成為推理與揭密焦點,層層敘事時空與符徵符旨漫布開來,宛若艾可布設的疑陣,都是線索,又都不是線索。

故事主旨在最後一場辨真畫會上才揭露,表相層面上說的是真假《十八羅漢圖》,內裡深掘的是「藝術」真偽的真諦,透過淨禾的說法,五百年前遺留下來的古畫真跡,經過她與徒兒修補,雖未添筆,但也有新墨,而仿作的古畫,「暗藏心事」,盡是真性,又怎說假?再對比淨禾不在現場的畫商家中一幕,赫飛鵬早就私下仿作古畫,誆作真跡,滿足世人追逐稀世珍品獵奇誇富之餘,自詡又自嘆:我這支筆可以上下縱橫幾千年,「一彈指,百年光陰」,卻不敢署名,也不敢直視自己的筆下風格,一心模倣,只嘆畫不出「獨缺殘筆境幽深」。透過這些話語與場景,真偽的辯證得到明心鏡月的體悟:藝術之為真,不在簽名落款真跡與否,而是真心與實作,藝術之高貴,也不在年代稀品之爭奪,而在技法風格之品賞;真畫,反映的是真性,不沾市儈俗氣,假畫,反映的是心虛,為逐名利而掩耳盜鈴。這真偽之辨,透過上下半場連結與梳理,指向藝術本質與價值,所謂「本真」(authentic),是經由認知,而不來自倫理(真假)或道德(仿作)的判準。

但這仍只是外在現象世界的描述與闡釋,《十八羅漢圖》更引人心動的,是人心內在世界情思的遮蔽、追索,與揭露、告解。在上半場〈彩霞之約〉一幕,淨禾與宇青的兩人世界,隨著淨禾寤寐、宇青照顧、淨禾自覺「流年暗中竟偷換,倒做了寡女孤男」、兩人相約日夜輪流、彩霞為界,互不相見修畫,到修畫過程,看羅漢,「竟纏繞了自身」,一落筆,怕「溶洩了,古井冰泉」,但宇青又吐露「若無人情,怎度眾生」。場景上,一橑長桌,兩人分據兩旁,導演讓兩人揮著長椽畫筆在畫上琢磨,翩躚之間,互不碰觸,但又互遞墨盤,一筆一畫停停止止,互揣心思,日夜陰陽,光線打在幽暗畫室,糾纏綿密的情思與欲望,就這樣膠著復湧現,奔淌又凝塞。此一幕可比《思凡》、《玉簪記.偷詩》撩人心弦,但魏海敏演得刻意「節制」得多,眼神、作表刻意板正,溫宇航也一逕地純正,於是這場筆墨含情、密室之會,就被劃止於「清與欲」意象上。而對照的,是山下赫飛鵬與少妻嫣然兩人世界,赫飛鵬為愛妻作畫,總把妻子畫得冰心玉潔狀,但不得愛妻歡心,「這不是我呀」;嫣然愛夫婿,重之在才,一心仰慕夫婿畫藝,鼓勵夫婿署名,但赫飛鵬執迷於真跡、年代、畫價之意義,不解伊人真情,反倒妒忌了宇青為嫣然作畫,深得她心,埋下構陷的醋意與恨意。這一山下人間糾結,點出名利之欲,加上畫市金錢竄流,看似盛景,卻不免虛空。山上靜修,山下嘈鬧,俱有不為人知一面,此一人欲掙扎便構成《十八羅漢圖》的內在視界,掩覆於物質表相,卻揭露本我。而此內在衝突,最終又與外在世界真偽之辯連結,遮蔽與揭露/真假之辨/內與外/物與情,互為本體與客體,相互凝睇觀照,互為文本,《十八羅漢圖》也就成就了多層盒篋般的「祕室逃脫」解讀賞味,既可發幽思之情,又有辯證指涉之意趣。 

這充滿線索、曲撓多變的情節,來自何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