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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文本的身體書寫《家.溫∘C》

紀慧玲

評論的展演: 賴翠霜與舞者們《家.温° C》

演出:賴翠霜與舞者們

時間:2013/07/27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紀慧玲

家的解構與析離,在現代戲劇不乏精彩文本,資深劇作家紀蔚然《黑夜白賊》、《也無風也無雨》為我們揭示了一幅家人虛假、無效溝通的空洞狀態;青年一代劇作家王靖惇《屋簷下》展示了家人彼此多重祕密的暗影記事,鄭衍偉《大家一起寫訃文》以誇張化超現實連結戲謔家的存在與失去。上述這些劇作都仰賴吃重的語言,也得力於慧黠而精湛的語言而成為佳作。今年初(4月)則有一齣描述孩童經驗與記憶的《活小孩》,結合大量田野實例,再現了幼年、乃至少年時期成長過程的情感經驗,包括信任、競爭、遊戲、性/性別、親子、手足等,印象很深的是其中一段性侵關係,演員龐大而顯希滯腫的身驅,在幽昧的燈光下,淘淘不絕、狀似如常地說著他與兄長長期畸型的性關係,演員的身體、語調、眼神發散著逼迫你去理解而非同情他的強悍訊息,語言的正常/常態性與身體、事件的非正常/常態性,拉拒出令觀者莫大恐懼的畫面,觀者處於相信與拒絕的鄉愿自責壓力下無處遁逃,當下幾只能掩耳或掩面,但仍擋不住那直面而來的身體經驗。

賴翠霜編舞的《家.溫∘C》試圖處理「社會議題」:對許多人來說,(家)這個名詞背後所隱藏的,卻是無法啟齒的祕密,甚至無限的恐懼與害怕(賴翠霜撰文),這些恐懼與害怕,簡言之就是暴力:語言暴力、性暴力、肢體暴力、倫理暴力…。正由於《家.溫∘C》同樣試圖處理家的陰暗面,令我聯想起上述劇作,同時於觀舞過程不斷召喚出上述觀戲的身體與語言經驗,於是也不斷迴現出渴望看見那暴力的本質或形象,如何透過舞蹈最重要的介質─身體呈現出來。

編舞家對於家「暴」的形塑是緩序推進的:從一組組舞者呈現戀愛關係開始,繼之浪漫音樂中斷,嗚咽的風雨聲響襯托下,家的組合關係開始拌入爭吵、衝撞,編舞家使用了語言,讓疲倦不堪因賺錢壓力而暴躁的先生、夾處於婆媳關係中瀕於崩潰的男人、不斷指責、要求女兒的母親,清晰地透過了語言傳達。然後,女人的形象開始浮現,四名女舞者整齊畫一地出現於場中,一小段群舞後,開始分裂為個體,或不停清掃、或不停照顧幼兒、或被逼性交…這些場景都是寫實場景,但片段也零碎,一如第一段的語言傳達方式,舞者的口語表達與身體模擬恰好有著不夠成熟的寫實基礎,年輕帶著安逸線條的身體外觀與口條,很難讓人「入戲」,到此為止,家的陰暗僅止於描述。

精彩的畫面,從重組家的「畫面」開始。六名舞者擠進沙發,咔嚓拍照聲後,一個個如達利超現實畫作滑落、傾頹、翻覆,關係全盤熔解與變形。一再再如此重建、銷融,接著是餐桌上的動作,手部的你爭我奪,然後是椅子的重擊、摔跌。暴力充斥於空間。大提琴裂帛聲無比沈重,女舞者形象帶傷,場中一名女舞者獨舞,背景是一幅浮滲出血水的影像,緊接另一名女舞者似被釘牢於牆上,繼之再被男性舞者壓制;其他舞者倨於角落,或佝僂或呆坐,獨舞的形象飽滿了空間,掙扎復垂落,漫無出口,正如牆面那抹似有若無的血水,成了無盡的夢魘。

上述這段最精彩的段落,說明著賴翠霜掌握意象的高明能力,《首映會2.0》(2012)、《抽屜》(2011)等作品裡,利用物件與身體的關係,分別建構了人與環境、女人與社會符號的各種指涉現象,在不同段落裡出現令人拍案叫好的畫面。《家.溫∘C》亦有精彩片段如上述,但暴力的陰暗一直中斷,編舞家好像希望給觀眾喘息空間,結構一直一鬆一緊;「家庭照」之後,忽又進入男女倫巴,瞬間又跌入真正有形的肢體暴力的開始。反背幕後,一幕家暴剪影大概重複捶打了數十下,無變化的重複並沒有讓觀者感到可怖,反倒感到失之真實(果真如此,應該出人命了),脫出影窗後,來至舞台區的家暴一樣不夠真實,再次顯露了年輕舞者寫實功力不足,也或許歸於真實生命經驗的短少與距離,更可能是編舞家有意的寬容,肢體的拉扯點到為止,所有社會訊息告訴我們的家暴產生的身體傷害、甚至殘疾,精神上的譫妄、驚恐,行為上的自殘、自卑,下一代的心理陰影…都未經由編舞家轉化為強有力的身體表演或符號隱喻,我們側看了一幕施暴的畫面,卻沒有感到那凌遲身心靈的巨大罪惡──不管施暴者需不需要被原諒或理解。

從愛戀,到建立家庭,到語言暴力、精神暴力、性暴力、肢體暴力,《家.溫∘C》層次分明地,以章節式的結構,處理了家的「恐懼與害怕」。賴翠霜兼理音樂設計與服裝,整體感官建立於控制力的意念下,呈現的家的溫度最終不是炙燙,亦非冰酷,而像目睹、聽聞一則則家暴訊息後,短暫的喟嘆,卻未有不可逃避的窒息感。身體少了暴力的累積張力,少了毀滅性暗黑力量的直面撲擊,編舞家採取的寬容態度正如舞作最後一幕,宗教圖像式的解贖,對生命猶存憐憫與愛,只對所有家的負面因子採取如實而誠懇的揭示。《家.溫∘C》以暴力事件作為文本,並未以身體直接形塑暴力,但即使只是敘述,我們仍從這支作品裡看見賴翠霜對於舞蹈與現實連結的高度關懷,在開拓舞作視野的努力作為裡,繼續堅持著對生命、人性、社會的刻描與闡釋。

2013新點子舞展─賴翠霜與舞者們《家‧溫℃》攝影by周嘉慧,圖版提供│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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