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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樸的偶遇 — 驫舞劇場「混沌身響」第六季

黃亞歷 | 發表時間:2022/04/24 23:10 | 最後修訂時間:2022/05/30 14:30

評論的展演: 驫舞劇場2022《混沌身響6+雙重享受》第六季 第五~八番驫舞劇場2022《混沌身響6+雙重享受》第六季 第一~四番

在多數情況,排練場裡的琢磨並非被特別關注的面向,然而舒展、拉筋、預想、發展、演練,卻也是排練場慣常觸及的,最終在正式舞台完整呈現之前的必經歷程。既非特殊卻因而獨特之處便在於,排練場時空潛存的非正式、未完成性,提供了觀眾在「一切尚未真正開始」之前,得以緩慢沒入處於醞釀、進行中的非定型狀態,場所本身持有的自在流動、無預設的寬鬆感,把空間與身體的原初性,推返到最根源、即將展開的時刻。

驫舞劇場「混沌身響」第六季系列演出之所以回應著此種未成熟、未定型的懸而未決,不單純因為發生於排練場,更訴諸排練時空當下的無預警,使每一動作每一聲響,交錯出失衡失序,觀眾必需即時在肢體與音聲之間,主動探掘此種不均質狀態下的敘事情境和語態。

 

偶遇。

演出日當天下午四點,舞者與發聲者在排練場上相遇,也許過去約略聽過對方的名字,也可能是首次的會面。毫無預設,也不排除私下密切聯繫。可以即興運作,也可自由設定演出環節。

誰與誰相遇,並非最重要。

但一季八場的演出完成後,觀眾或能稍感覺到,當誰遇上誰,也許會形成什麼樣的聲色火亮。這是積累了八番漣漪後,彼此間微妙連動所引發的況味。

 

渾沌第一場,舞者薛喻鮮和發聲者大恭的偶遇中,薛喻鮮不僅是舞,而是積極創造聲響,與發聲者相應,交盪音聲層次的位移,並設計了即時「速寫觀眾」的片羽,與觀眾對望、端看,讓觀眾看著舞者 / 畫者,經由舞者的行為牽引出另一層離心的視覺,使觀眾看向舞者所觀看之處,並意識到觀看之處與觀眾或當下空間內部之間的網絡關係;因此,舞者不再只是舞動、發聲,同時以新的視線產出多重的敘事動力,這些動能流散到佛朗明哥的響亮步伐,更顯婀娜淋漓,回奏再三。大恭則借鋼舌鼓、澳洲長管流瀉的聲韻,沉淺懸浮於舞者自在自若的變動間。


出處:驫舞劇場攝影:王筑樺演出照片(
舞者薛喻鮮、聲音大恭)     攝影│王筑樺   照片出處│驫舞劇場



第二場演出。陳彥斌、董怡芬與小女兒的三人成舞及不成其舞,為舞者彼此的「關係」拉扯出人體 / 道具 / 人體道具作為舞台基本要素,從演出對象彼此在心智與感知的落差,藉兩位大人舞者的引導,產出1+1+1或2+1或3人成群的身形意象,進而探索舞者如何「成為道具」或借用道具化的身體,使身體暫時脫離舞者主體,讓相互依存的個別肢體狀態,結合為總體舞蹈的視覺載體,賦予觀眾形生更多的理解與想像。



第三場演出。李尹櫻和林育德的交會,對於已完成的電影作品之聲響,透過電音媒介的轉換,以間歇式的擷取與拼組,在舞者的身軀上描刻出情緒性的體感。若排練場較正式舞台更著重於試驗或發想的過程,那麼此場演出便更表現出對於既成的完整作品的破解、挪移,也將重構元素暗藏於舞者身體的動態情境。除了林育德平日蒐集的電影聲音片段,此演出亦大量引用塔可夫斯基電影中的聲響,將原本擬仿自然的聲音,予以電子金屬的質地,或許也使觀眾想提問更多:當下演出的身體以及聲音所引用之電影的身體有何關聯?是巧合或是有意的扣連?若是具意圖的延伸,與原先設定的偶遇交撞,是否能分釋出更多樣的聯想岔徑?或是不覺地受限於既有電影所建構的氛圍情境?引用之餘如何跳脫或再造,必然為排練性演繹的基本挑戰。

 

第四場演出。蘇威嘉及謝瀞瑩的精神彌留,一開場辦公室座椅滑溜的輪軸便靈動湧出,慣常的生活細節滑移出柔軟的弧線——隱匿的焦慮。謝靜瑩的多變人聲形構的音場,游離的精神狀態直墜下放又陡然昇華;蘇威嘉反覆搖晃浮誇的身軀,迷離口述虛實腳本,腰酸背痛拍打捏搥,彈跳舒暢好整以暇,終究囚禁於一個水桶的悶窒裡。因為身形不似多數舞者的結實輕盈,讓每一動作都更強化了非舞蹈的舞蹈,無法舞蹈的劇場。



第五場演出。假若李明潔、曾伯豪是第一次相遇,也未經特別的預設編排,即可謂一次趨近「準確」意味的即興演繹。此假想非出於偶然,而是發聲者與舞者在音聲與肢體的對位關係中,找到或巧合地串連出一套持續變化卻又耐看耐讀的語彙。李明潔以居家的裝扮將外觀性減到最低,搖曳擺盪、扭曲頓挫,細微處有線索,交疊間有層次,既有意識地發展,亦能直覺放鬆敞開。

出處:驫舞劇場攝影:王筑樺
演出照片(舞者李明潔、聲音曾伯豪)     攝影│王筑樺   照片出處│驫舞劇場


第六場演出。王志慎、晟SHENG是從一開始便產生巨大拉扯的非對位組合,每一段落都令觀眾意識到兩人彼此間的探索過程,時而擦跌出片刻焦點,多數陷於奮力追逐仍無法企及,其中王志慎善用與地板交織的緊密動態,及藉排練場大面鏡像的對映效果,結合其柔性肢體所形構的三人幻象,是一段值得後續深度摸索的發想起點。



第七場演出。方妤婷、Daniel Ditlevson的緩速對話。最使人感到好奇之處,在演出的初始點,舞者與發聲者,誰先決定了節奏?是舞者的體態定調,或是發聲者的掌握了主奏?是實際演出前的默許或共識,或是演出初始的片段引導了整體的基本調性?畢竟源自不同的共識與默許,將帶來不同的共構層次,構作雙方的引導關係,如何交相延展與被延展,也會累積為觀眾對於整體形音意象的判斷要素。


第八場演出。劉彥成、曾薇熹的準備與停滯。這是一組沉浸於準備狀態的演練,無從預期,也難以有更多預期。此時或更顯出排練時空的等待琢磨、內在煎熬。在正式的舞台上,或許不容這樣的準備,但若選擇以準備式的擱置為必要情境,且停留於此,則應提供觀眾更多一點,具意識性的暗示,否則也就僅能停留於此。

 

驫舞劇場「混沌身響」對於當代舞者或發聲者的媒合與邀請,是一次難得的經驗,它著重於發想的原初、創合的回推,相信也是迄今能持續發展到第六季,仍耐人尋味的重要關鍵。

在電子聲響運用方法愈加相似、重複性表現的當代,如何創造出具識別度的差異,並與合作者共創出有效的聲身對話,驫舞劇場「混沌身響」的排練性格與即興前提,似流露出某種警訊,供參與者持續多所追探。

此般在排練場與正式舞台的過渡之間,相互建構某種偶遇性的編排、無預期的設計,可說是正式舞台退去各種裝飾與議定後,存在於舞者與發聲者覺察自身、觀看彼此,(或者嘗試不去發想而沉入當下),創造出合作雙方「精準」的即興經驗中,一次重要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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