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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潭是一個水泥盒》污水在紅色的燈光下露出詭異的表情

黃大旺 | 發表時間:2020/08/31 15:33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9/10 10:18

評論的展演: 日月潭是一個水泥盒

林亭君、張欣、利安‧摩根《日月潭是一個水泥盒》污水在紅色的燈光下露出詭異的表情

2020/07/31(fr)19:30‧台北市迪化污水處理廠─台北試演場

 

 

觀眾依照活動標示,從迪化污水處理廠南邊的大門進入控制中心大廳等候導覽。到了開演時間,觀眾戴上現場發放的口罩,再依預錄廣播的指示排成兩列。這時林亭君(角色名「湖」,以下稱「大俠」)等著廠方技術人員開門帶路,以LED交管燈指引觀眾前行;拿著盆栽的男人(白濟豪飾,角色名「樹」,以下稱「盆栽人」)則緩慢在觀眾的隊伍間穿梭。

等到遲到十分鐘的觀眾陸續抵達,導覽路線入口的門也開了,一行人下樓走進巨大的污水處理設備間。【沉澱 混凝】顧名思義,參觀污水處理廠就會聞到污水的臭味,果然在場觀眾在巨大甚至帶有一種威嚴、肅殺感的工業設備間,沿著參觀路線前進,即使右側牆壁上有一些企圖打消冷峻疏離的壁畫或解說,往遠處看去巨大的處理設備,又讓人開始思考一個都市之所以適合居住,除了生活機能的齊全,對於生活與消費過程產生廢棄物,是否也需要同等的處理機制?於是有了這樣的處理廠,每天在市民不知不覺下,聚集、沉澱、分解並排出台北市的大量廢水。眼睛尖一點的話,不僅可以看到微生物處理槽區主要的分解方式,連管線間無視人類目光的大老鼠,都帶有上述的冷峻疏離感。

日月潭

攝影|李欣哲      圖片提供|藝術家

以日本動畫電影比擬,大致像《阿基拉》當中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舞台「新東京」。不論是大友克洋的漫畫原作,或是漫畫家親自改編的動畫版,主舞台「新東京」都是因為超能力兒童「阿基拉」引發東京都(舊市區)毀滅以及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逐漸在東京灣以舊市區的瓦礫持續填海,最後才演變成了2019年(現實中我們已經安然度那一年)的樣子。飛車黨「膠囊幫」的癟三「鐵雄」對兒時玩伴也是老大「金田」充滿愛恨情結,想騎金田的紅色機車卻騎不動,卻因為與「阿基拉」同屬政府祕密研究機構的超能力兒童(心智已停止成長,身體也只呈現「老化」而沒有「成長」)相撞,而漸漸得以掌握自己的超能力。最後鐵雄把2020年奧運主場館地下深處的冷凍艙整個用超能力挖出來,卻發現混亂世道下,人們沸沸揚揚的「救世主」阿基拉只是用玻璃瓶裝起來的器官標本。金田抱著必死決心,拿著路邊幹來的雷射迫擊砲(以及充飽的電池)要教訓鐵雄的時候,被群眾捧為「阿基拉大明神」,不可一世的鐵雄終於控制不住自己體內的超能力,身體也不斷膨脹,看似要把舊東京再摧毀一次的時候,包括讓鐵雄摔車的老男孩在內的三個超能兒童,以超能力將已經解凍的阿基拉標本瓶逐一打破,阿基拉便在強光中還原成有生命的肉身(日文AKIRA為漢字「明」的訓讀音),以奧運主場館為中心的舊東京再一次化為烏有……。這部動畫長片的原作漫畫新譯本由東立再度推出(印刷品質終於追上原版),以及國際版IMAX拷貝於2020年在台灣上映,再度引起了電影發燒友與動漫宅廣泛熱烈的討論。大友不論在黑白頁面的筆觸、效果線、網點的使用,還是以壓克力顏料為主的彩色頁面,在動畫版又以當時日本賽璐珞動畫的最極致規格呈現,視覺美學更被1980年代以後出生的世代大量挪用於「蒸氣波」風格,經典性不言可喻。一般提起這部作品,很多人想到的毋寧是主角金田的機車,與金田的紅色機車夾克,一種在未來都市中搶眼的紅。

污水處理設施的參觀行程【通氣 交換】,在觀眾從地下層再度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到頂樓,樓梯間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進入第三個階段【呼喚 滲透】。觀眾在晚風吹拂下(日場則為濕熱無風的有毒太陽)沿著屋頂觀景台的步道前進,在靠近試演場的瞬間,盆栽人突然往場內拔腿就跑不見蹤影,觀眾進入了試演場的小排練廳。小廳放著一部以靜態鏡頭構成的錄像。緩慢搖曳的白頭髮女孩(沈芯如飾,角色名「San」),穿著紅色上衣從遠處走來,包一根手捲菸自己抽起來,從背包中拿出一個塑膠瓶,把玫瑰色液體倒在手掌心。樹叢的角落偶見塑膠廢棄物。音響方面則有反覆但不清晰的機械節奏循環播放,與充滿壓迫感的低音聲浪,偶有樹蔭草叢的窸窣聲。接著場地通往大排演廳的門打開,指引觀眾進入最後的舞台【超濾】。

在台灣駐村的加拿大電影攝影師利安‧摩根(曾擔任安潔莉娜裘莉導演,奧斯卡金像獎得主安東尼曼托攝影指導《他們先殺了我父親:柬埔寨女孩的回憶First They Killed My Father2017》的主攝影師)發揮了攝影師對光影的感性,在場地裡設置了高台,以吊臂上的旋轉燈光照射散置場地的大小盆栽,也包括盆栽人擺在定點的盆栽在內。加了色片的燈光投射在盆栽與大小布景裝置與觀眾身上,在場地投射出不斷變動的影子,場地的中心則為張欣的現場演奏。她不僅在布滿盆栽與塵土的台上操作筆記型電腦,也不時以沾水的手摩擦裝滿水,底下冒出紅光的玻璃水缸,摩擦玻璃的聲音以接觸式麥克風收錄後,再透過數位效果器變化成非現實的轟然巨響。她的音源還包括盆栽植物發出的微弱電位變化,以及機械運轉等微弱聲響的增幅,張現場發出的聲響,也讓觀眾終於理解剛才聽到的是什麼。

攝影|李欣哲      圖片提供|藝術家

同時場內銀幕也投射不同的畫面,一個是打著赤膊的大個子(陳俊良飾)從土裡挖出玫瑰色液體,並用手捧著這攤紅水緩緩步出樹林。另一面銀幕主要是水中的各種枝葉,呼應張的現場聲音。在場地燈光不斷流轉的催眠狀態下,銀幕中的白頭髮女孩回到安全玻璃後的安全世界(處理廠樓頂花園一角的觀景台),隨著銀幕上出現演職員表,宣示了節目結束,但小間排演廳銀幕上仍然有白頭髮女孩凝視鏡頭的特寫畫面,背後是一大片樹叢。

現實中的日月潭,在1999年九二一地震浩劫後,已經產生很大的改變。日月潭的地標光華島部分沉入水中,多棟建築物全毀,觀光業受創嚴重。蔣介石出巡日月潭,下榻涵碧樓(日月行館)時一試成主顧的曲腰魚(又名「總統魚」),遇到外來種魚類的侵襲而顯得岌岌可危。在現在涵碧樓(僅持有商標權)附近的顯眼處,日月潭水社遊客中心又出現了「巫師打嗝含屁樓」的招牌,一度以kuso無罪、抖音有理、xuehuapiaopiaobeifengxiaoxiao像極了愛情的高姿態文創觀光區。雖然風波已經過去,但日月潭觀光帶來的水汙染及環境問題一直都有待改善。本場演出中的日月潭,作為一個同名同姓的水泥盒,已有自外於亂世的指涉;又由於作品的發想與今年武漢肺炎的全球性感染有關,主場上放映的影片,又含有離開原有據點去找特定植物/耕種收割並挖掘出玫瑰色水的視覺意象,觀眾可以想像出一種水泥盒的水泥阻隔下,內(個人世界或物質文明)與外(自然、他者)的調和過程。在首演晚上的強風吹拂下,對剛才演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莫過於【超濾】未來都市的玫瑰紅,不論玫瑰紅色的玻璃是否真正隔絕了戰亂與瘟疫的威脅,巨大過濾槽的氣味猶在身邊。

攝影|劉榮鋒     圖片提供|臺北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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