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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書法.價值重估:林俊臣「樗寫」書法創作展中的身體性與場所性(上)

龔卓軍 | 發表時間:2022/09/01 00:00 | 最後修訂時間:2022/09/29 11:33

評論的展演: 樗寫——林俊臣書法創作展

林俊臣,《闇》

我在2016年3月號的《典藏今藝術》,曾經發表了〈敢於清算過去.愚徹的自我偈:井上有一生誕百年紀念展〉一文,記述了我在金澤21世紀美術館參觀井上有一大展的經驗與思考。經過六年,由於參觀了書家林俊臣異雲書屋的「樗寫」個展,在此第一次嘗試書寫當代書法的論評,內心仍然忐忑。六年多前書寫井上有一時,主要由他的死亡經驗出發,從東京大轟炸之後的《東京大空襲》20幅立軸和《噫橫川國民學校》等作品、父親過世後的絹本畫像與《自我偈》,一直到井上清算個人主義自我的活現書法、1957年聖保羅雙年展的《愚徹》、《無我》、《不思議》等大字少字現代書法,討論這種「日日絕筆」的激烈決裂式的現代書道,安貧守困、拒錢拒權的藝術態度,如何貫徹在他一生的書法實踐中。如今,林俊臣的「樗寫」,不僅也是大字少字書法的表現,連作品中的《圓》、《闇》、《華》、《無》、《須彌小彈丸》也有與井上有一對話、甚至互別苗頭的意味,評論者該當如何面對,就成了一個浩繁艱鉅的挖掘潛台詞的工作,換句話說,井上有一有海上雅臣的知音著作協助我的理解,我面前的林俊臣卻沒有另一個海上雅臣,而只有林俊臣本人。

 林俊臣,《芻狗》

井上有一。《愚徹》

所幸,我們現在有了2021年下半年開館的桃園橫山書法藝術館,讓當代書法成為評論界的顯題評論焦點,同時,鑑於書法與綿長的漢學傳統的緊密關聯,以及林俊臣本人正是首屆「桃園橫山書法藝術館書藝研究與評論雙年獎」的藝術評論獎首獎得主,因此,我決定從當代書法的根本面向開始,先透過我對於林俊臣的書法評論者宋灝在2020年出版的《漢學與跨文化思維》一書,揭諸書中的書法身體思維,討論宋灝對於書法的身體性觀點,做為本文的出發點,然後再進入到林俊臣的書法作品與當代書法思考,討論其書道思想的場所性和價值重估的特質,以應對我面對「當代書法」這個概念時內心的忐忑不安。

宋灝教授在2020年出版的《漢學與跨文化思維》一書中,在導論中提到:「本書企圖藉由合併跨文化思維與身體現象學,來彰顯身體自我在人的存在上究竟標記著多麼關鍵而且多麼豐富的情境,並為了身體觀的轉化作辯解。簡而言之,讓人向世界敞開的是身體運動,所謂身體乃是一個一直不斷地在運動當中湧現的身體自我,身體其實可以依照草書的文字範例被理解為一種『動勢』。」(頁17)在宋灝以身體運動為思考核心所開展的書法世界中,我認為有幾個值得重視的論點:包括該書第三章的身體模擬(頁123)、第六章的身體思維(頁225)、第七章的逆轉收回(頁280),這些論點在宋灝最近發表的〈書寫身體:傳統與當下〉一文中,有轉為綜合性的運用與論述,本文將以這幾個概念為引子,思考書法中的身體性與場所性。這裡所謂的場所,其實包含了西田幾多郎所謂「主詞與述詞之間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的意涵。不僅在書寫之中,當代書法的創作書寫者出現了既非主詞亦非述詞的矛盾意識與文化心理,同時,也不免在日常的時間與空間之中,在美術館體制、文創設計風行與獎賽制林立的今日書藝環境中,出現了與日常時空矛盾的位所。為什麼要從書法中的身體性進一步思考場所性?一方面,我覺得宋灝的書法身體論十分精巧湛然而幽微入裡地切入了書論承先啟後的一個當代焦點,具有高度的方法論與內涵的可延展前景;另一方面,從當代書法策展研究上的表現樣態,我不得不注意到書法的身體運動或作品所處身的場所、情境與空間條件。我的用意,並不是要用後者(場所性)來批評前者(身體性)的不足,反而是想要提出一個問題:不論是身體模擬、身體思維、逆轉收回的身體運動動勢,這個做為視覺藝術的「勢」,是不是仍然要注意到書寫實踐與欣賞的身體情境?譬如,當代的美術館、文物館、劇場空間、VR情境、處處可見的字體設計情境,甚至是特定戶外情境中的揮毫等等,相較於傳統的書信尺牘、廟宇列柱、名勝題字、碑石牌匾、節慶隊伍,對於書法身體動勢的表現與欣賞,似乎不得不注意到空間場所條件的改變與特異性。當然,在身體性之外,場所性是否反過來影響了許多當代書家對於書法身體表現的思考與對應方式,也就成為本文延伸出來、企圖思考的主要問題之一了。

林俊臣,《須彌小彈丸》

井上有一,《不思議》

我先前在討論壞鞋子舞團的《吃土》一作時,曾經引用《莊子》的蹈水丈夫的寓言。孔子去呂梁山玩的時候,看見一處幾十丈高的飛瀑,水分子和泡沫的力道飛濺得老遠,不論什麼龜魚鱉鰐都沒辦法在其中游走,卻看到一個人在裡面游潛,以為這人想不開,要尋死,於是趕快要弟子順著水流去營救。沒想到這個人潛游了幾百步遠之後,冒出水面,披頭散髮,唱著歌,繼續在潭邊游玩。孔子趨前問他「蹈水」之道,他回說我沒有什麼「蹈水」之道。不過就是順著流勢之力起步,順著水性的起伏,跟著漩渦一起捲入水流中心,再跟著湧出的流水一起浮出水面,這是「水之道」,而不是我有什麼私自的道,「此吾所以蹈之也」。(註1)

「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我沒有什麼道,我是從我的生活處境的投入開始,然後練出我的身勢與能力,最後就成為我的生命。然而,什麼是呂梁山的「山之道」,什麼又是瀑布水流的「水之道」呢?這跟我們在使用中文「當代性」、「現代性」與「水性」的時候一樣,這些語彙其實包含了二十世紀以來人類的現代處境:戰爭經歷、環境污染、資本商品消費文化成為日常,以及當代人類面臨更為複雜的網路數位媒體文化,取代了二十世紀前期的文字閱讀文化,或者台灣面臨中國、日本、美國列強競合的特異衝突場所性,如果我們把上述的「場所性」也視為「身體性」的一部分屬性,我覺得會產生出一些問題,主要是書法的「身體性」觀點能不能夠涵蓋到身體外部相關處境所帶來的身體塑造與身體思維的影響力。以下分為四點來提出討論:

一、宋灝在《漢學與跨文化思維》一書第一章所討論的「身體模擬與意義」脈絡中,認為身體模擬的至要之處在於:「在表演者、創作者抑或審美感受者自身身體上首先發生某種原初模擬活動造成身體自我相當深層的轉化,而後他們依照串通自身的轉化另有應用的媒介來形成表達、體會或詮釋。」(頁124)在這個討論中,宋灝以雲門舞集的《行草三部曲》為例,「以舞蹈的姿勢和步調回應於毛筆字,也就是模擬『墨跡之舞』,而且透過方式舞者對書法取得某種清晰體會,亦讓觀眾分享此詮釋與理解。」(頁124-125)簡言之,就是用身體的「氣勢」來轉化「字勢」、「筆勢」與適當的「體勢」,化為己有的狀態,成就書寫的工夫。在這個討論中,屬於身體和書法外部的音樂、燈光、舞台設計,看似枝微末節,但是,是否在《行草三部曲》編舞的過程中,編舞者對於整個設定的空間情境與場所,仍然有其反過來塑造這支舞作在運用書法身體的影響力與塑造力存在?燈光、舞台設計、熊衛太極導引方法的影響、以及現當代舞蹈傳統的語彙影響,都是這種非主詞非述詞的場所性的一部分。然而,就身體現象學的描述工作上,這些「場所性」當如何納入方法學的思考中,顯非易事,筆者在此亦無定論。

林俊臣,《無》

二、宋灝在《漢學與跨文化思維》一書第六章討論〈華語思維與文字動勢〉時,亦時時對書法身體性信手拈來,用以支持驗證其對於華語思維的身體現象學描述。「毋庸置疑的是,寫毛筆字這種長久的文化慣性,自古至今已貫串整個中文文字體系,這種書寫經驗在深層徹底影響到文字的構成與造形模式,亦深刻穿透一切識別文字與閱讀的活動。特別是寫書法這種核心文化經驗,使得中文視像與身體運動固有的密切關係明確地被揭露出來,而且此視角並非侷限於所謂的美學、美感這種後設觀點,書法的文化經驗反而涉及中文字的整個使用,書法也就涉及視像性質本身。」(頁218)這種以身體論反符號論的立場,引人入勝,但是隨著「字勢」、「筆勢」、「體勢」以至於「氣勢」,隨著富有身體感的「字體」、「書體」、「文體」以至於「身體」的運動體會,除了視像性與身體思維之外,宋灝討論的重點其實是「世界圖型」在華語思維的脈絡下,「不會有任何純質的、局限於哲學理論的『世界圖型』落實於華語論述和中文上,因為它勢必立刻會跟文字視像這種另類的『圖型』混搭,以致逼使思維內部產生錯綜複的重疊情形。」(頁227)就我來看,所謂的對反於純符號性的、「純質的、局限於哲學理論的『世界圖型』」,很接近漢學家雷德侯在《萬物》一書中所謂的漢字思維,包含偏旁組裝模組化的具身抽象思維模式,也就是從有限的偏旁部首,再加上形聲會意轉注假借等原理,將漢字的「世界圖型」變成一種特別貼近身體情境與具身性的思維與視像。就此而言,符號論雖然可能不適用於身體現象學指出的書法思維特質,但是,某種透過「字勢」、「筆勢」與「體勢」所在的空間情境條件運用或場所的靈活組裝性,卻出現在當代書家除了回應歷史與跳脫歷史之外,成為辨識書法當代性最重要的線索之一:即「場所精神」與書法身體之間的緊密關聯。誠然,除了與傳統呼應或拉出張力外,書法的氣勢如何呼應書法創作所呈現的空間場所的場域之勢,不論是書寫身體與當下空間場所的關係,或者是展呈作品的時候,這些作品如何與空間場所與當代社會的書法矛盾存在的特質相對應,我想,我們是否有必要進一步從書法的身體性往書法的「場所性」做現象學的揭露。

三、最後,宋灝在《漢學與跨文化思維》一書第七章,藉由《莊子》討論「逆轉收回與任讓情境」的種種可能,宋灝強調了運動模式和身體運動現象學所可能具有的當代批判性。在這個方面,我認為不論是「逆轉收回」與「任讓情境」都很難以脫卻對於「情境轉換」與「場所思維」的緊密關聯。可惜的是,《漢學與跨文化思維》似乎不及於從身體性討論到矛盾複雜的當代「場所性」的挑戰,但是,在宋灝的〈書寫身體:傳統與當下〉這篇文章中,我們似又看到了某些轉換出「場所思維」的必要性。接下來,我將在討論宋灝對於林俊臣展覽作品的討論過程中,透過林俊臣這次展出的作品,特別是:(1)林俊臣與井上有一的回應吸納關係;(2)林在現代展覽賽制矛盾下對自身書藝的破毀重生;(3)書會書學的缺乏論辯與矛盾;(4)當代書法的設計造型化矛盾;(5)當代個體經歷的巨大創傷與身境;(6)戰爭威脅與華語認同矛盾;(7)從筆鋒的破毀矛盾中重生。接下來,將透過以上七點的討論,提出林俊臣作品中對於當代書法「場所性」與價值重估的線索。

林俊臣,《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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