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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聽,靜河深處尚有呼吸 記下「靜河流深」中《一些關於水生生物聲音與呼吸的故事》

樊香君 | 發表時間:2018/12/29 03:31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1/04 10:52

圖版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攝影|鄭景陽

 

這是一篇遲了半年的文章,試圖於年末把一些難以忘懷且尚未梳理的經驗記下,才發現那些難忘的,是都觸到了深處,那些僵固日常得以被動搖的時刻,或是那些你無法進入的世界。透過指出、透過設計、透過安排、或是紀錄,突然有了一個似乎得以竄進的入口。高美館「靜河流深」展期的某個週二午後,藝術家澎葉生(Yannick Dauby)的作品《一些關於水生生物聲音與呼吸的故事》即給了我恍似經驗異域的時刻。

澎葉生以「故事」為此作命名,但僅是錄製關渡自然河岸公園池塘裡的水中生物,如何是故事?班雅明在《講故事的人》告訴我們講故事的精妙即在於避免詮釋。澎葉生的水中生物故事,甚至不「講」故事,直接向觀者敞開某個正在發生的世界,以召喚經驗。錄製聲音這樣的媒介,繞開視覺、繞開可能引發觸覺的動覺,讓眼前一空,透過看不見的聲音,卻是具體的聲波擾動,在想像層次上另闢一處。那些未能明確定位的聲音開始作祟,隱約擾動在場者,推動著想像往某幾處縫隙趨近,正是此時此刻,存在與存在之間的原初經驗被強調,那是關於趨近他者的運動。人的認知途徑於是讓你把自己放在目前發生的聲音情境中,試圖想像著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生物在運動?在呼吸?在發出聲音?在親密?在打架,或甚至大開殺戒?那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趨近他者的神秘運動,很多時候其實帶些顫慄。以為想像基於經驗,再奇異的科幻片,也得掂著腳步,踩著經驗邊緣,構築天馬行空的瑰麗世界。於是我持著在水裡僅有的閉氣與漂浮經驗,或者在發現頻道看過的水底世界,坐在高美館那處連接展場一二樓的樓梯間,兩片懸空如巨大荷葉或浮萍的保麗龍喇叭下,開始在想象中構築關渡自然公園池塘水底世界的模樣,並開始為那些進入耳道的噠噠聲、嗶波聲、刷刷聲編織節奏、編織生物運動方向與定位、甚至編織發出聲音的他們的日常、他們的世界,以為如此便趨近了那些發出聲響的生物們,詩意構築靜謐與和諧。然而,卻可能在某次藝術家說明那聽起來兮沙的連續聲響,其實是成群蝌蚪正在用牙齒快速啃食竹子表皮後,感到有些驚嚇,想想如果我是那根竹子,這是什麼情境呢?

 

圖版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攝影|鄭景陽


顫慄可能發生在任何一處。短暫停留狹長如河道的樓梯間,讓各式從水底發出的細微聲響流進耳道,當然也少不了潺潺水流聲,當你繼續往樓梯下走,會發現那潺潺水聲,其實來自另一個作品,是藝術家謝素梅的墨水噴泉雕塑《Many Spoken Words許多說過的話》。雖與同一個展間中的藝術家蔡佳葳以詩人余光中詩集《安石榴》詠嘆台灣特有水果,形成某種嗅覺與視覺的奇幻錯置感。但說真的,若從《一些關於水生生物聲音與呼吸的故事》那條恍似充滿光合作用、水聲滴噠、動植物的日常中走來,看到這尚不知是因工業污染還是詩意墨汁的深黑色噴泉真會嚇到。想想,這到底是誰的日常?

高美館內,這恬靜具包覆性的仿若水底經驗與諾大白色展間中的黑色墨汁噴泉所呈現的巨大對比,其實有些巧合地指向了當天的路途經驗。坐著73路公車抵達美術館園區,因迷路而漫遊了一下高美館周圍。新式建築林立,卻似無人居住,渺無人跡的街道卻見塵霧瀰漫。走進高美館後,所有的清新、整淨、空曠、沈靜,卻透著一種不安。我不知道高美館的《靜河流深》對於當地居民意味著什麼?但對我來說,還沒接近作品與展覽論述所要串起的當地脈絡前,已經先驅退我退一步了,不是深省,而是距離。以河流作為隱喻,串接高雄城市時空地理與歷史縱深的策展論述固然具廣袤視野,不過,河流也是關於生物與生命的事。強調深省與退觀的一遍靜肅下,《一些關於水生生物聲音與呼吸的故事》在這裡看似有些跳脫,這個最早出現於2017年關渡國際自然藝術祭的聲音作品,雖不在高雄城市史地脈絡內,卻倒是輕巧提醒了無論塵霧瀰漫的高雄美術館區街道,或是一塵不染的高美館室內,無論你是否留意,各種存在都為了生存,聲聲不息的搏鬥著。對我來說,這試圖喚醒生命的聲響經驗,呼吸、聆聽、於是靠近,是以藝術串連史地脈絡前更動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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