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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喻之光:「2015牛俊強個展」

簡子傑 | 發表時間:2015/12/22 14:50 | 最後修訂時間:2015/12/23 00:46

評論的展演: 2015 牛俊強 個展 NIU Jun Qiang Solo Exhibition


牛俊強在個展入口處的《預感》(牛俊強提供)

走進谷公館的「2015牛俊強個展」,先是看到一座名為《預感》的銅製平衡桿,一端是面像是化妝用的小鏡子,另一端則是正在燃燒的蠟燭,燭火不僅推移了時間,也改變了平衡桿兩端的高度關係,但這些變化其實緩慢到了不可見的程度,我們只能認識到這種能量轉換過程將造成的變化,而蠟燭將完成它注定消逝的命運,然而,畫廊本身卻很明亮,明亮得足以讓燭光顯得幽微,只有當蠟燭與鏡子等高時,它才將遭遇自己的影像,《預感》啟動了某種帶有距離的移情作用,燭火是作為隱喻的光。

隱喻性的光貫穿了「2015牛俊強個展」:它們有的是以被抹去的背景而出現,諸如其中好幾幅「無題」攝影,一名赤裸男子站在保留了部分擦拭痕跡的空白背景中,這些被抹掉內容的背景,一方面讓影像中的男子浸潤在神祇般的光暈中,再者,也凸顯了支撐著影像的媒介物質性——就如同某種及物的繪畫性筆觸,它們不僅阻礙了影像的連續性,同時也溢出影像情節,轉而成為某種開口,並迫使觀者停留在充滿細節卻因此失去真實感的影像表層——這種驅使觀者將感性滯留於媒介中的傾向,就如同牛俊強近幾年的計畫性創作,儘管著重在人際關係的構造,但參與者間卻只能實現一種隱喻性的而非真實的會面,在牛俊強的計畫性創作中,總是有著某些阻礙了資訊通道同時又引發了其他想像的細節安排,即使是他較早期的影像作品《10 Minutes Left/Lively》,當動態影像透過掃描機的重新編碼而被凝置下來,我們難以分辨究竟是機具(媒介)還是時間(某種主體經驗)為眼前的影像留下了這些痕跡,這些痕跡好像中斷了我們對於對象物的凝視,卻也啟動了凝視本身,一種讓我們不斷地回返媒介自身的凝視。


牛俊強,《無題IV》,攝影,2015(牛俊強提供)

這種凝視召喚著詩性,卻也不只是自我指涉的形式美感所帶來的詩性,我們難以無視站在空白背景中的赤裸男子的精壯身體,他手上拿著或被塗繪著或是他自己正在畫著一枝綠葉——如果色彩繽紛的花朵通常象徵著情慾,這枝平淡的綠葉卻有一種去性別化的官能,它是在情慾高漲的前後,那一段慵懶卻也等待著什麼的時刻,而屬於詩性的光暈卻凍結了時間,這卻是一段不再索求著之後也不再沈湎於之前的時間,如同在錄像作品《裂隙》中,躺在床上的赤裸男子,在闇黑的房間藉著鏡子擺玩著光的折射遊戲,充滿著官能卻也自我節制,時間凍結卻非訴諸永恆的古典時間。

這樣的光當然不是為了全景而帶來啟蒙式的照明,男子與光的關係更像孩童無意間發現他╱她竟得以操作什麼因而不斷重複的遊戲行為,這種光的遊戲之所以帶有詩性,是因為如此的遊戲行為本身即構築著一個自我完滿的世界,一個狹小的、卻也窮盡了事物內核的世界,其中,時間並不影響按照規則執行所產生的後果,時間好像只是為了這場無止盡的遊戲而存在。


牛俊強的《無題V:雙生子》如壁龕般直接裱貼於牆面,其後再進行加工(牛俊強提供)

而兩件名為「雙生子」的作品,也與這種自我完滿的世界想像有關——這段擷取自1970年代男同志色情片的影像,其中之一壁龕般地被裱貼於牆面,除了也具有上述擦拭痕跡的形式特徵,但也是在影像的指涉物上(如前述的赤裸男子),我們依稀能辨認雙生子如戀人般相糾纏的身體關係,儘管光看似滌除了所有塵世罪愆,雙生子的情慾卻屬亂倫禁忌,牛俊強在展覽自述中闡釋了擷取這段影像的思考:

一對雙生子相互交媾的畫面,讓我想起他們在渾沌羊水中是一體的。在出生的過程中,通過狹長的陰道,見到了外界的光,而後被迫分離。[1]

當然,越界的情色總會發生在聖潔與禁忌的交會處,但牛俊強卻不像是為了從交會處走到更深的地方而援引著光,我不禁聯想那為了讓影子的影子成為可見的「罔兩問景」,[2]與其說是要「翻轉」在傳統性別框架下的主體位置,牛俊強的隱喻性的光確實就如「罔兩」所意指的「影外之微陰也」那般幽微,但「眾罔兩」那仍未個體化的存在,在牛俊強的演繹中,則被引導至一個性別尚未分化的潛在時刻,他試圖照見的範圍更小也更大:小,因為這是重返回母體的持存欲望,但至少在主宰性的男性意識下,對於連結的渴望總是被視為退化;大,則是因為這畢竟是光最深諳的陰暗,如同我們正是為了想像完整而預設著裂隙,相較於讓裂隙變得明亮而不再是裂隙的那種「正常」的光,牛俊強的隱喻性的光雖然令裂隙成為可見,卻依然保持其陰暗,這道隱喻性的光本身或許也只能是從屬於陰暗。

「我一直害怕失明」,[3]儘管牛俊強在展覽自述中曾如此自承,然而,如果說隱喻性的光原本便包含了前述的那種陰暗,對失明的恐懼實則也隱含了其對反,但這並非什麼以光為隱喻的辯證法,正是如此迂迴繞射又不斷自我排除的光構築出我們的世界,這是一個透亮著卻也不乏陰影的世界,正是這樣的世界同時讓人感到甜美與懼怕,讓人感受到愛又意願著放棄,身處裂隙而不斷地渴望連結。


牛俊強的單頻道錄像《裂隙》裝置現場,影中男子在床上擺玩鏡子以製造反光。(牛俊強提供)



[1] 見牛俊強,〈2015牛俊強個展成果報告〉,作者自印,未刊。

[2] 有關「罔兩問景」,請見劉人鵬、丁乃非,〈含蓄美學與酷兒攻略〉,全文可於以下網址下載:http://sex.ncu.edu.tw/publication/2007/pdf/wanlian-3.pdf(2015年12月擷取)

[3] 同前註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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