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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那學」在福爾摩沙:丁昶文的「帝國規那學」與〈處女地〉

鄭文琦 | 發表時間:2020/01/01 16:02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1/08 11:29

評論的展演: 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

丁昶文,《處女地》,「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courtesy of artist


由於地形複雜,平地到山上的氣候涵蓋熱帶、亞熱帶、溫帶及寒帶的生態環境,非常適合試種,不僅官方在此實現藥用植物的試驗研究,民間製藥業者也對「處在特別位置且蒙受各種上天恩賜的臺灣」充滿興趣。如已擁有奎寧研製技術的星製藥,一方面積極由爪哇進口原料,一方面也積極尋找金雞納樹的栽培地。

—顧雅文,〈日治時期臺灣的金雞納樹栽培與奎寧製藥〉

藝術家丁昶文最近在許家維(臺灣)、何子彥(新加坡)策展的「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裡展出他的近作〈處女地〉[1],這個有關日治時期臺灣栽培金雞納樹的計劃緣起,是他參與歐亞藝術網絡組織(Idolonstudio)策劃的《場域藝術計劃—第三站:進駐秘魯之微觀歷史工作》期間,於2018年10月進駐秘魯首都利馬的「帝國規那學」[2][3]計劃。作為他近年研究的主題,關於奎寧(quinine)、或提煉奎寧的金雞納樹(cinchona)的視覺再現,呈現跨國殖民主義勢力,是如何反映於獨特的地方文化景觀上。

 

從「基督之血」到瘧原蟲的發現

丁昶文,《處女地》,「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courtesy of artist

 

日文譯「貴尼涅、幾尼涅、規尼涅、キニーネ」的奎寧又稱「金雞納」(「幾那、機那、規那、キナ皮」—即「帝國規那學」的命名由來),源自葡萄牙文的quina(荷蘭文kina)。金雞納樹之樹皮治瘧疾的知識,是在17世紀透過荷蘭洋行醫生傳入鎖國時期(1633~1854)日本。[4]根據Treatment and Prevention of Malaria: Antimalarial Drug Chemistry, Action and Use一書指出,1632年之前已知有一種樹皮萃取物可治療瘧疾。在1638年祕魯總督夫人金瓊(Condessa de Chinchon)染上間日瘧(Plasmodium vivax),當時統治安地斯地區的西班牙省長從原住民得知這種樹皮能退燒,便將它磨成粉帶給總督夫人。後來她把這種療法帶回西班牙,用於正在歐洲流傳的瘧疾,這也是Cinchona(金雞納樹)一名由來。[5]

金雞納樹屬(Cinchona genus)是茜草科(Rubiaceae family)的成員,含有許多能產生奎寧和其他生物鹼的「種(species)」,而它也是在歐洲殖民主義的極盛時期唯一有效對抗瘧疾的療法。在金雞納樹發源地南美洲,棕紅色的樹皮被稱作「耶穌之血(Jesuit's bark)」或「耶穌粉末」。1820年,佩爾蒂埃(Pierre Joseph Pelletier)和卡芳杜(Joseph Bienaimé Caventou)從金雞納樹皮中成功地萃取出奎寧,這些物質能與酸形成鹽類,所以被稱為生物鹼(alkaloid),純化的生物鹼可以定量,也大幅增加藥理治療上的穩定性。[6]

 

丁昶文,《處女地》,「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courtesy of artist


從林奈為金雞納樹定名的1742年,到1880年拉維朗(Charles Louis Alphonse Laveran)在病患紅血球裡找到病源「瘧原蟲(Plasmodium)」。1944年人工合成奎寧誕生,二百年間幾個醫學病理和藥學發展的關鍵節點,皆與歷史上的殖民主義擴張甚至戰爭爆發進程有著密切關聯。日本在1941年發動太平洋戰爭佔領世界上最大的奎寧產區爪哇,導致人工合成奎寧在二戰後期加速研發。透過這樣的爬梳,我們看見人類與疾病、與藥物(甚至是對「基督之血」的神性聯想)的關係,歷經醫藥從「物質」到「技術(化合物)」或「資訊(基因)」的轉向—也連結殖民地從「蠻荒」到「啟蒙」的轉化。如同在福爾摩沙處女地的開發過程裡,學者及實業家逐漸熟稔且有系統地移植栽培金雞納樹提煉奎寧的農業佈局。

在「帝國規那學」(2018)和〈處女地〉(2019)裡,關於特定物種、病原體乃至於規那學的視覺再現,究竟呈現何種殖民或戰爭的敘事軸線呢?

 

金平亮三、田代安定與星製藥

〈處女地〉的背景設定在日本政府在臺灣推動金雞納樹的栽培事業上。1912年初英國植物學家Henry John Elwes來臺視察森林途中,將在爪哇島購買的金雞納樹種子送給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總督府又轉交給不久前(1911)才成立的民政部殖產局林業試驗場。這批種子連同另一批日本植物學家川上瀧彌(Kawakami Takya)寄送的種子,為臺灣首次栽培金雞納樹試驗的源頭。與此同時,任職於林試場的植物學家金平亮三(Kanehira Ryozo)也親自指導三回奎寧栽培試驗,得知該樹種在臺灣幾處二千到三千公尺山區生長良好,此後他便與臺灣奎寧事業結下不解之緣。[7]

金平亮三是奠定臺灣植物學分類的重要學者,研究事業更受益於日本明治到大正南進臺灣與南洋的拓殖軌跡。1913年4月,他前往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日文簡稱「蘭印」)的爪哇、婆羅洲、菲律賓、南支(南中國)等地展開約90天的橡膠、椰子栽培與貿易調查,購入熱帶植物種苗並將考察所得撰成〈南洋諸島視察復命書〉。直到1920年金平亮三在台獲得博士學位[8],他還奉總督府之命前往南洋進行森林及產業調查。這些淵源也使他在日本佔領爪哇之後,成為執掌1943至1945年(日本投降前)爪哇茂物植物園「腊葉館」(「標本館」舊稱)的不二人選。

 

丁昶文,《處女地》,「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courtesy of artist

 

就帝國當局而言,金平亮三往返臺灣與爪哇之間的主要任務,從蒐集熱帶作物苗種和考察生長條件,到後來配合民間開發奎寧的事業,則隨著殖民地對戰爭的準備而有所變化。根據學者顧雅文的研究,1922年初,金平亮三推薦星製藥的星一委託當時卸任官職的田代安定,到爪哇調查並購回金雞納種苗。而後,「田代(安定)又為星一規劃20年的『臺灣規那樹栽培設計書』,詳細計劃每年的作業流程、預定支出及成績。四月,星製藥進駐來義社的造林地,揭開民間業者在臺種植金雞納樹的序幕,二年後,星製藥又在臺東廳下知本溫泉附近設置了金雞納造林事業地。[9]

 

處女地的再發現

今年初我隨丁敞文來到台東的知本溫泉附近,欲訪談某位曾嘗試復育金雞納樹的老農。對方與我們約在一處叫做「樂山國小」的遺跡附近。透過網路我們得知樂山原名「藥山」,因為這裡地形潮濕溫暖,曾經栽種許多藥用作物。據地方文獻記載,1926年(大正15年)台灣星製藥會社開始在知本溫泉山區設立「規那苗圃」,1933年擴大為「知本規那藥山農場」,這也就是「藥山」命名的由來。如今許多作物仍在這裡欣欣向榮,但是老農轉述童年曾見過金雞納樹茂密生長的林地景觀已經不復見。

從台東山區的藥用林地,到台中的國立臺灣美術館〈處女地〉展出看似距離遙遠,對於我們來說卻像只走了一小步,因為其中有太多問題與資料尚未梳理清楚。在戰前臺灣輸出奎寧在全世界逐漸佔有一席之地的幾十年裡,日本政府、星製藥,還有植物學者各有不同的關切面向。雖然透過顧雅文的論文,我們得知金雞納樹栽培可能從商業利益逐漸轉向戰爭需求,背後皆出自現代化治理的務實考量。但在過程中,星製藥經營者星一及星新一父子倆身兼(科幻)小說家的身份,透過書寫擘畫未來人類藉由藥物實現長生不老的理想[10],還有遠渡重洋到南美洲闢建金雞納樹林地的創業精神,都是相當迷人也尚待開發的主題。

 

丁昶文,《處女地》,「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courtesy of artist

 

這次〈處女地〉於國美館的360度環場展廳,採用夜店裝潢風格的強化玻璃地板和吧台設計,烘托出常為人所忽略的奎寧另一面向—以通寧水和琴酒調製的雞尾酒:琴通寧(Gin and Tonic)。起初,摻入奎寧的通寧水(tonic water)含有較高天然奎寧成份,味道太苦以致難以下嚥,促使世界大戰期間分派往非洲、印度等熱帶作戰的英國士兵,發明將通寧水與琴酒混合飲用以降低苦味的應變方式。除了在裝置底部混入通寧水的玻璃管(因為奎寧在紫外線照射下會激發出螢光的特性),藝術家還將霓虹燈管彎曲成「Virgin Land」字樣並安置於展間入口,再用金雞納樹樹葉標本牆作為焦點展牆。四面銀幕搭配電子音樂,熱病、叢林、蚊蟲、夜店意象氤氳並陳。如藝術家寫道:「殖民性亦如同病毒,深入血液、骨髓,深藏在我們意識之中。」殖民現代性其實是難以分離的一體兩面,更暗暗呼應既是解藥也是毒藥的哲學觀。

 

1942~1945年後的印尼的藥學發展

事實上,我們在探索規那學於本地奠基、深化的過程中,還發現一些精彩不下於星製藥遠渡重洋至秘魯開闢金雞納樹種苗園的歷史,那是從日本、臺灣乃至歐洲或印尼等地植物園以及相關植物學者,彼此之間跨越了殖民後期/前民族國家疆界的特殊交往網絡。隨著金雞納樹生長從秘魯、爪哇,到福爾摩沙的土地,或者從南美洲的種苗園,被荷蘭東印度公司不擇手段傳到歐洲、到爪哇茂物或萬隆的金雞納樹林地,再到臺灣植物園與實驗林場,我們似乎得以透過物種(金雞納樹種苗)在福爾摩沙和馬來群島—甚至南半球—之間的流通,重新審視並定位臺灣在1920、30年代以後的戰爭相關產業鏈裡,或在殖民主義全球擴張的現代化版圖裡呈現何種中介角色。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日軍佔領全球奎寧產量最大的爪哇島時,西方國家被迫加速研發並於1944年製造出合成奎寧,終結了金雞納樹園的大規模栽種利潤。被波及的對象當然包括當時臺灣新生的製藥產業技術。不過,由於金雞鈉生物鹼類仍是惡性瘧原蟲的解藥,這些藥物的合成研發無疑推動了熱帶地區的製藥或農化產業,奠定新成立的印度尼西亞國家科學院(Lembaga Ilmu Pengetahuan Indonesia,LIPI)[11]的農業等部門研究的基礎。從臺灣看爪哇島的奎寧事業與農技案例,殖民地的技術引進在對外連結之時也對內改造體質—其中植物園扮演的「保種」與「育苗」功能,更是我們在解殖科學史或機構的過程中,尚未揭開面紗卻又極具潛力的探索領域。

 

丁昶文,《處女地》,「來自山與海的異人:2019亞洲藝術雙年展」;courtesy of artist

 

儘管因為星製藥的開發事業成為重心的奎寧培育景觀,最後隨著1945年帝國淪陷嘎然中止,曾引進金雞納樹的處女地也回不去戰前的原始地貌,但藝術家探索殖民科學/知識史的超級任務,現在才隨著在地認同的普及而正要起步。



[1]  該作品與本文皆屬於丁敞文與「《數位荒原》駐站暨群島資料庫計劃」合作項目,即我們在2019年八月至印尼茂物、萬隆等地的〈規那學在東印度群島〉獨立研究。

[2] 「規那學」為「奎寧學(quinology)」的日文寫法,意指研究如何栽種金雞納樹以及其於「奎寧」藥學應用的學問。在本文裡皆刻意以「規那學」一詞代表「奎寧學」以凸顯此科學知識傳入臺灣的特定路徑。

[3] 見訪談〈反思金雞納樹的殖民地科學—專訪《場外藝術計劃》丁昶文〉,收錄於歐亞藝術網絡組 (Idolonstudio)的《場域藝術計劃—第三站:進駐秘魯之微觀歷史工作》其中一篇。從2018年10月7日~21日,藝術家丁昶文、吳權倫、魏澤連同策展人王俊琪共同進駐秘魯利馬。見網址:www.heath.tw/nml-article/rethinking-the-colonial-science-of-cinchona-bark-interview-with-ting-chaong-wen/

[4] 見顧雅文,〈日治時期臺灣的金雞納樹栽培與奎寧製藥〉,《臺灣史研究.第十八卷第三期》,pp51-52。

[5]  雖然該傳說的真實性受到質疑(其療效更早就獲得應用),但在1742年林奈(Carl Linnaeus)仍使用金瓊夫人的義大利文拼音(Cinchona)來命名金雞納樹。見維基百科詞條:zh.wikipedia.org/wiki/金雞納樹

[6]  同註3,p48。

[7] 參見維基百科詞條;網址:zh.wikipedia.org/wiki/金平亮三

[8]吳明勇,〈殖民地林學的舵手-金平亮三與近代臺灣林業學術的發展〉, 《臺灣學研究》(臺灣: 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2012年6月,第13期。

[9]同註3;p73。我在另一篇台新觀察文章〈有椰子樹的後殖民風景〉裡也提到田代安定如何建議規劃殖民地熱帶景觀的椰子樹栽培。

[10] 我在今年初與丁昶文討論研究計劃的對話內容 。

[11] 印尼國家科學院網址:lipi.g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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