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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群島、虛擬的未來與過去

鄭文琦 | 發表時間:2019/07/31 20:11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8/08 13:10

評論的展演: 情書・手繭・後戰爭

就這樣一直向前,繼續深入,深入、更深入,深入物種的原始、深入人類的起源、深入意識發生的黎明、深入最早的觀影經驗、深入沈浸式體驗的奇點⋯深入我們形成之前,我們之後,深入到我們未來的未來。

—吳其育,〈人族(hominins)〉[1]

 

系統完全是自我指涉的,而且沒有「外在」可言。⋯知覺(cognition)不應該被視為是對於外在現實的理解,而是對現實的一種規範描述,因為在神經系統的封閉網絡中,知覺與幻覺之間不可能有任何區別。

—瑪圖拉瓦與瓦瑞拉(H. R. Maturana & F. J. Varela)[2]

 

圖版提供|吳其育,〈人族〉(2019),《情書.手繭.後戰爭》(策展人:陳湘汶)


人族

 

藝術家吳其育的最新作品〈人族〉正在關渡美術館的《情書.手繭.後戰爭》(7月12日~9月22日)當中展出。這個由獲得2016年國藝會「視覺藝術策展專案」補助策展人陳湘汶前往印尼研究的交流計劃,也包含臺灣藝術家吳其育、劉玗、張徐展、羅懿君等在印尼取材的創作並在日惹、台北展出。而首度展出的〈人族(hominins)〉是以蘇拉威西島(Sulawesi)上馬洛斯洞穴區發現的史前岩洞壁畫[3]、博物館展示、岩洞點雲和虛擬影像為題材,搭配旁白陳述(靈長目、人科、人亞科)的演化模型、跨不同物種的趨同演化[4]、生物地理學、虛擬實境等等,以峇里島與龍目島間的龍目海峽(Lombok Strait)為舞台進行多重的論證。

 

〈人族〉複雜的文本跨越不同學科分際,知識含量也超過他的過去創作。旁白中提到的「階層自然(Scala Naturae)」、「趨同演化」、「華萊士線」[5]、「VR」或「沈浸式體驗」等概念涉及的基礎知識,分別屬於生物學、地質學/地史學和電腦科學等不同的領域[6],不知道是否阻卻不少觀眾對它的討論或分析,但這些專業名詞並不妨礙我們對其最初命題的認知——亦即旁白提到的,史前岩畫為「最早的觀影經驗、最早的沈浸式體驗」,還有這段話所暗示的,岩畫是不是最早的VR(虛擬實境)?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們又要如何理解這種「VR」之於當時人們的意義——在兩種(史前和現代)人族的不同技術之間有共通的基礎嗎?

 

圖版提供|吳其育,〈人族〉(2019),《情書.手繭.後戰爭》(策展人:陳湘汶)


為了掌握藝術家不知從何構想的這個跳躍式命題,在某個程度上,觀眾必須具備(或忽略)馬洛斯區岩畫及史前人類的相關知識背景。與此同時,這個建立在目的論似的技術前提之上的觀賞經驗,也像在對我們發出邀請(先信了再說)或挑釁。不管我們知不知道物種、知覺演化及其環境條件之間的關聯——也不管我們相不相信——史前岩畫和VR必定有著彼此承襲的關係。而關鍵是否正如旁白說的,史前的VR是「為了熟悉一個尚未經驗的世界,為了體會還沒得到的生活方式。為了準備與假想敵的作戰、為了進行一場不存在的遊戲,為了虛構現實」?此外,這些命題又為何是重要的呢?

 

在上段引述旁白的文字中,藝術家暗示岩畫與VR的相似之處在於「尚未經驗、還沒得到」,且可能在未來成真的世界與生活方式。不過最後一句「虛構現實」卻又回到VR與真實的矛盾關係—畢竟尚未實現不代表是假的,但虛構卻一定不是真的。這裡的矛盾呼應的是中文理解VR概念的外來語境—簡單來說,作為形容詞的virtual原是「真實的本質或效用」甚至有時與「real(真實)」同義之意,它不應該被解讀為「虛擬」或混淆了「虛構(fiction,英文有編造之意)」的語意使用;virtual的拉丁字源virtualis意思更是屬於力量或權力,有具備產生影響的權力等。

 

VR/虛擬實境


圖版提供|吳其育,〈人族〉(2019),《情書.手繭.後戰爭》(策展人:陳湘汶)


Virtual Reality一起連用被譯成中文「虛擬實境」,是指20世紀下半隨電腦科技發展的擬真技術,特別是Morton Heilig和Ivan Sutherland等人研發的人機裝置後,VR逐漸確認為一套整合沈浸(環境)、互動與(主體)想像的作用機制,更往往以視覺主導感官。如今VR技術的「模擬」意義多過於「真實」,譯為「虛擬實境」已是約定俗成的慣例。但這個詞彙的哲學潛力卻被輕忽,像是柏格森(Henri Bergson)在〈物質與記憶(Matter and Memory, 1896)〉文中提出:我們幾乎沒有體驗到我們身處的物質世界的真正模樣。因此就virtual在哲學家那裡的理念(ideal)向度而言,觀眾更該關注的是〈人族〉如何讓人體驗到史前物質洞穴的真實(virtual)樣貌,而非它們的虛擬(VR)作用;畢竟照瓦瑞拉等人的說法,對現實的知覺不過是神經系統的內在成像?

 

作品〈人族〉起始於從人類瞳孔淡出眼球的特寫,結束於頭足動物的瞳孔特寫。與瞳孔同時出現的旁白「這是我們的時代,不是你,不是我」拉開序幕,觀眾依序看見史前人類頭骨、博物館陳列的史前生態模型、演化樹,還有更多的遠古生物群像。然後,鏡頭突然切到某處海洋,在這一段裡旁白從「1862年的龍目海峽⋯」展開,敘述峇里島與龍目島兩邊生物差異的華萊士線,在更多海洋鏡頭與地理名詞、分界線的敘述之後,鏡頭再次切換回到眼球—嵌合著另一顆眼球,再以電腦合成轉換至地球嵌合著另一顆地球的影像。轉述至此時,地表(包含陸地、海洋)與太空,眼球與星球,人與物的動態尺度,皆化為環環相扣的對立符號系統。而此符號群的運作參考,則是跨越分類的趨同演化。

 

 

圖版提供|吳其育,〈人族〉(2019),《情書.手繭.後戰爭》(策展人:陳湘汶)

 


在影像裡,由每段畫面與對應旁白組成的遞迴(recursion)文本,在描述外部系統的地球(表象)和內部組織的眼球(功能)間,岩畫逐漸轉化成同步的網絡。這裡儼然是「二階控制論」的自我指涉—在觀眾面前的是我們如何探究「系統的組織封閉性」。[7]

 

所見—所知

 

究竟名為VR的影像,如何化為溝通史前與現代的關鍵?在從宇宙返回人類尺度的影像敘事裡,觀眾先是看見行星表面的夜景光點。隨著鏡頭快速推進,黑底上的光點也飛快地綴連成不同的史前人族頭骨虛像(同時聽見旁白說:「在意識中連結起來,形成影像」)—然後,在光點呈現3D掃描器擷取的岩洞空間數據同時,在旁白中連結技術語言的「3D掃描點雲(point cloud)」[8]一詞。在這個當下,點雲更彷彿內在的神經星叢,預演著一套自我標記的知覺技術。至此,VR掃描—成像可以說實現了一種組織真實的視覺技術;此處的技術,完全體現了海德格所主張的「去蔽」[9]作用。

 

回顧吳其育的歷年創作,除了前年與沈森森和致穎合作的《聲線計劃》外,也都不脫這種「影像+獨白」的公式,不管作品所涉及的語言或技術有多複雜。而在這些影像裡,同樣可以看見一條知覺互補的雙向進路,亦即「觀察+對觀察的觀察」或名為「二階觀察」的構造。一方面,觀眾正在特定視覺對象的知覺活動中;另一方面,旁白或客製化投影方案也同時標記出這個「觀看」。當觀眾隨著標記改變觀察位階,第一組「觀察」的「能指」也會瞬間後退至第二組「對觀察的觀察」的「所指」,直到第一組與第二組的位階調換—畫面落在旁白之後。

 

圖版提供|吳其育,〈高速落海〉(2017)


儘管不斷深入的沈浸式主題終究是一場幻象,主導VR技術的「眼見為憑」,仍是此處影像辯證的充要條件,那就像「觀察對象(你看到什麼)」和「觀察路徑(你要如何觀看)」是不可分離的。在〈人族〉裡,藝術家運用了不少穿透屏幕內外的視覺隱喻,像凝視鏡頭的瞳孔、地球嵌合地球、不斷變換整體的3D點雲(因此無法固定在時間軸上)等,所說的地名也錯落如點雲般,聚合成龍目海峽、佛萊士線、馬來群島(Nusantara)共享的認知地圖。但這樣的知覺畢竟是以影像技術為基礎所實現的,而作為觀眾的你我,也都必須相信這些影像與旁白、這不停止碎念的視覺裝置,真正能為我們指認所謂的「真實」—無論這裡的「真實」是指向〈一號與狗〉(2011)裡的核一廠周遭、〈土地廟〉(2013)裡的迫遷家屋、〈自選片單〉(2016)裡的異國移工,還是〈高速落海〉(2017)裡的國族難題,〈亞洲大氣〉(2018)或〈人族〉裡的航太或生物演化界線,還是〈反覆驗證〉(2018)裡難辨人機智能的雙向自我稽核。

 

儘管藝術家始終以聲音而非現身鏡頭前,所見即所知的同步驗證,讓觀者想起洞穴的隱喻與知覺最終的歸宿。作為知覺載體的觀察者,必須不時往返於影像內外的結界,才跟得上語言標記的知覺縫隙。〈人族〉提供了我們觀看未來與過去的同步技術想像,於是技術也映照出岩穴標記的點點痕跡,為我們指認出那曾經共享的史前意識了。

 

註解:

[1] 吳其育,〈人族〉,2019;本文中若未註明引號之引句,皆出自〈人族〉作品旁白。這個詞(學名:Hominini)是指靈長目人科的一族,屬於人亞科(Homininae),只有人屬(Homo)及黑猩猩屬(Pan)存活至今,包含現代人類。參考Wikipedia(2019/7/31擷取)zh.wikipedia.org/wiki/%E4%BA%BA%E6%97%8F

[2] 出自H. R. Maturana & F. J. Varela,《自我生成與知覺:體現生命(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the realization of the living)》,1980。轉引自Bradford Keeney PhD,《變的美學 (Aesthetics of Change)》中文版,邱羽先譯。

[3] 從1950年代起,蘇拉威西島的洞穴裡就發現許多手印和圖像,據推測時間在史前時代。 2014年10月9日國際科學週刊《Nature》上的論文〈Pleistocene cave art from Sulawesi, Indonesia〉引起學界注意。跨國研究人員檢查七個洞穴中覆蓋在手印上的礦物質,發現最老的有3,9900年(即留下手印的時間更久遠)。此一發現改變1880年在西班牙發現洞穴後的歐洲單一中心觀點,並佐證跨大陸的史前創作為史前人類共通行為。它可能與某種儀式性、或象徵性的功能有關。參見網址(2019/7/31擷取)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13422

[4] 趨同演化(Convergent evolution)是演化生物學重要概念,意指不具近緣關係的生物長期生活在相同或相似的生態環境中,因而發展出相同功能器官的現象,其原因或許跟演化過程的環境壓力或適應有關。溫血哺乳類在海中演化出如同魚類的流線造型,在本文中,頭足綱(Cephalopoda)和脊椎動物眼睛具有相同透鏡構造為〈人族〉影像核心論述,「頭足類趨同演化的眼球」甚至「再也沒有盲點」。

[5] 華萊士線(Wallace’s line)是在生物地理學中區隔東洋區和澳洲區的分界線。1854年到1862年英國自然學家華勒斯(Alfred Russel Wallace)在馬來群島研究時,注意到婆羅洲與蘇拉威西島、峇里島和龍目島之間似乎有條隱形的界線將兩邊的生物群分開;界線以西接近東南亞的生物相,以東則接近澳洲的生物相。其分佈與生物對照概述參見:《馬來群島自然考察記(The Malay Archipelago)》。 

[6] 以華萊士線為例,板塊構造說(plate tectonics)根據地層證據推論出白堊紀時地球分成二大陸:北為勞拉西亞大陸(Laurasia),南為岡瓦納大陸(Gondwana),中間隔著古地中海(Tethyan)。約五百萬年前來自勞拉西亞的巽他陸棚生物和來自岡瓦納的莎湖陸棚生物於太平洋赤道相遇且陸棚之間並未相連,陸棚上的火山島鍊串接成今天印尼的蘇拉威西、摩鹿加群島與小巽他群島(華萊士區),東洋區源於勞拉西亞大陸,澳洲區源於岡瓦納大陸⋯〈人族〉旁白提及的赫胥黎、鹿野忠雄線也指向這種跨生物、地理、地史等學科間的系統性參照。

[7] 自我指涉的認識論觀點,修改了絕對客觀的科學原則,而啟發我們探究系統整體的二階認識論,提供了我們描述一個包含觀察者在內的世界的方法。由此看來此處描述的是「封閉的系統⋯從系統本身的『視角』來看,系統完全是自我指涉的,而且沒有『外在』可言」。Maturana & Varela 1980,轉引自Bradford Keeney PhD,《變的美學 (Aesthetics of Change)》中文版,邱羽先譯。

[8] 「點雲(point cloud)是指透過3D掃描器所取得之資料型式。 掃描資料以點的形式記錄,每一個點包含有三度座標,有些可能含有色彩資訊或物體反射面強度⋯點雲也是逆向工程中通過儀器測量外表的點數據集合。參見Wikipedia(2019/7/31擷取);en.wikipedia.org/wiki/Point_cloud

[9] 海德格:「技術不僅是手段。技術是一種去蔽方式。如果我們注意到這一點,那麼,技術本質的另一完整的領域就會向我們敞開自身。這正是去蔽的即真理的領域。」見Basic Writings, Harper and Row,1977,P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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