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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往於何處-----關於黃彥穎個展《停在神旁邊》

陳泰松

評論的展演: 停在神旁邊 ─ 黃彥穎個展

神往於何處

關於黃彥穎個展《停在神旁邊》

時間:2013/12/21-2014/01/18

地點:非常廟藝文空間

停在什麼神的旁邊?

黃彥穎透過雙幕投影的錄像給我們看兩個人,一是全盲按摩師,另是神父,兩人以其各自的職責給對方服務的演出:前者是給予傳統漢人經絡學說的推拿,後者則是基督教信仰的神學安頓。這兩個人代表的精神理念顯然是不同的,但不表示它們不能同時表現在同一人身上,譬如說,按摩師也可以是神父,兩者在實踐層面上並不相悖,可以通融解釋——但通常是基督教處於統攝理念的優位,把推拿術歸入技術層面,是在神的關照下一種世俗的應用。不過,黃彥穎在展覽論述上並沒有給足這方面的資訊,但無礙,因為從他的影像佈署來看,一幅幅經絡圖的展示便說明這不是推拿技能的單純表述,而是一套跟身體經絡有關的哲學體系。

這個體系跟現場一個十字架結構的發票樂捐箱形成一組別具涵義的思想對照。換句話,雖然只是推拿而已,但它被推向理念層次,跟神父背後隱含的基督教神學,兩者形成某種對話。這是關於兩種神的對話;關於基督教的神學,我們大致可說它終究有個外驗的、一個外在於我們的存在,對於漢人的經絡理論裏所謂的神,我們須要去讀《黃帝內經》的〈靈樞.本神篇〉談到的義理,無論內涵是如何深奧與複雜,總之是指天地陰陽在人身上彼此交互作用的狀態。在〈靈樞.本神篇〉裏,有一句關鍵命題,「凡刺之法,先必本於神」,“刺”在此是指針灸,而“神”指的範圍極廣,從精神、情緒到臟腑、血脈都關連到,以及有所謂的精、氣、神的說法,至於黃彥穎把針灸要處理的穴道在圖像上處理成星座的構想,也對應了這整套陰陽五行的經絡身體宇宙觀。按照作品來看,《停在神旁邊》似乎沒有意思要把這兩種不同思想體系的神帶入辯論、追根究柢的對質當中,而是一種並陳的各自表述。

然而,妙在這種並陳是聚焦於身體的觸性:按摩師推拿神父的上半身驅,反過來,神父以手觸頭,祈福按摩師。這是靜默地、互相以「你在我身上做你的事」來引證自身的“神”,至於彼此是否有感受到對方,並沒有給出答案或相關論述。在常識上,或許是按摩師比較能帶來實質的療效,畢竟同是人類的身體,推拿也是通行於全世界的行業,宗教的信仰門檻則是不可同日而語。不過,正如前面提到的,黃彥穎是明顯把推拿拉到理念的高度,回溯它原有的思想體系,而不是停在技術層面,等著被其他意識形態的理念操作所收編;但問題是《停在神旁邊》就停在這兩種“神”的晤面當中,沒有讓彼此發生可能的理念攻防與對話。或許,這是《停在神旁邊》在作品思維上有待爬梳之處。在展場裏有一張搶眼的攝影,像是在某種至高者的視域裏顯現遠處沙洲上一群人,渺小而飄渺,一種外驗、人無法窮究抵及的神在觀看著蜉蝣般的存在,透視點的基督神學的寓意自不待言;相反地,把人體與宇宙星宿構想成連續體、彼此互通感應的經絡圖則是內驗的物我合一,即使存在著不可辯駁的外驗存在,但也內捲到人身之中,可對話於現象學家梅洛龐帝(Merleau-Ponty)晚期的肉身本體論,他說:「世界是本於我的肉身之中」(le monde est au cœur de ma chair)[1],這裏在藝術語言上有值得拓展的地方。

沒有任何“神”是優於誰,是誰的取代者,各自都要面對在自己建制化的過程中必然衍生的異化,基督教的神學在西方固然伴隨資本主義與殖民帝國的暴力而壯大,但不可否認它的政治性有建構社會的積極力量,基於外驗的愛之無條件的付出成為連結人們的倫理基石,即使它時常跟不上時代倫常的變革,或因自我曲解而變成正義的阻滯,以至於有必要屢屢回到歷史上的基督作為一個人的原初行誼,重新再出發,黃彥穎的十字架發票樂捐箱讓人想到這些種種,包括他提到基督教會在台灣傳教,將教會歌詞以羅馬拼音翻譯台語的文化翻譯。至於漢人的經絡學,玄奧的天人與物我合一的思想體系固然能濟世利民,但這種反求諸己的意識形態在面對政體與當代社會能提供什麼理論資源,還是反而臣服於威權的治理,反諷地掉入唯我論的犬儒敗德,甚至對於民主社會的建制上發揮中介化的力量,身體與政體在此猶在迷濛混沌的待解之中。

儘管對此遺缺有所提問,黃彥穎停在神的旁邊,姿態的神往是虔誠的,尤其當祂是兩者的相會時,更顯得溫厚有餘。

2014/02/07陳泰松



[1]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 Notes de travail, Maurice Merleau-Ponty著, Gallimard出版, 1979,巴黎, p.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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