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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或不! 關於《王子》施冬麟的獨腳戲

陳泰松

評論的展演: 金枝演社.施冬麟的獨腳戲《王子》

施冬麟的獨腳戲《王子》演出劇照 攝影/陳少維,圖版提供│金枝演社

靈光發自此時此地,正如班雅明所說的,而優秀的劇場演員總能為觀眾帶入特定的時空網絡,將他們置入角色所處於的環境與事件之中,施冬麟的獨腳戲便是如此值得我們予以喝采:精到的戲劇姿體,台詞練達,敘述的修辭語彙明晰有力,對角色的扮演與掌控游刃有餘,且無論是演奏樂器或歌唱等才藝都是具足個人魅力的演出。這齣戲名叫《王子》,是以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為藍本的,演者從學生時代至今,長年專研,加上對莎士比亞的熱愛與景仰,正如他本人所說的:到底是我召喚哈姆雷特,還是他來糾纏我呢?所以,《王子》固然有分飾劇中人物的看頭,是本劇的宣傳焦點,但發展有限,基本上是依劇情所須點到為止,重點還是藉由哈姆雷特這個角色帶出一個關乎他自身的自傳體。這意思是說,《王子》不在於《哈姆雷特》整套劇本的處理,如同被搬演無數、帶往契合當代的詮釋或領域開拓,而在於聚焦「哈姆雷特就是我」的自我演出,尤其是一句著名的台詞,屢屢被施冬麟複誦著:“to be or not to be”。此外,劇本有一個關鍵性的延伸,哈姆雷特與亡父的父子關係在此被改寫為祖孫方面。

 

我們如何評價這齣戲呢?關於才情,我們欣賞創作者的表現,從自傳體的角度肯定其生命感悟,與追求主體性的藝術淬鍊,這些成份便足以讓戲劇充滿力量,無論在知性上或感性上,衝擊在場觀眾的心靈,誠如《王子》所做到的。這裏還有一個意味雋永的舞台配置,幾個可移動的立方體,透空的極簡骨架,一方面,它們在敘事過程中帶動了相關空間的性質變化,並在燈光、聲音、演奏與人物的互動下呈現絕美的劇場氛圍;另一方面,這些可被稱為立體框格的配置,也隱喻了自我遭到生命中各種框限,必須在那裏對“to be or not to be”做出決斷。這是問題所在,猶如哈姆雷特在第三幕第一場接著“to be or not to be”而說的“that is the question”,然而就《王子》來說,“to be or not to be”不應只能是施冬麟個人生命的移情寫照。若說祖孫在他那裏有如父子關係的改寫,那麼,我們要問的是:“to be or not to be”是被放在什麼語境被表述,而其關鍵意義又有何轉變?在莎士比亞的劇本裏,哈姆雷特始終困窘於女性慾望(母親與愛人,到底要什麼?),在復仇意念下對於自己身為王子是王位法定繼承人的追求,也就是說,主體的確立,但如何伸張顯得優柔寡斷,這兩者的交纏構成了敘事主軸,以及最後落得兩頭空的悲劇。在《王子》這邊,施冬麟跟祖父情同父子,眷村祖父的為人嚴謹,忠貞愛國,在對話中殷切期許他的社會成就,以及因祖父年歲漸長的失智使他對於成就何許,心生感嘆,到最後對祖父死亡的生命思索;施冬麟還在現場做了一盤沙拉,捧著沙拉盤說這讓他想到祖父的骨灰罈,演出結束後,離席的觀眾還可享用沙拉,其中意有所指的隱喻或互動儀式,令人莞爾。

 

我認為,“to be or not to be”不能只從它的凡常性、人生必然有所抉擇這檔事來理解,即使《王子》有點到這個層面,因為若是如此,就走失了這句話的思想力度或感受肌理的豐富性了。那會是什麼呢?眷村的忠貞愛國或許可以是,也就是說,對於這種愛,要,還是不要?這就是問題所在。

 

最近一年來,不少劇場演出一語帶過政治批評,看似為了博取觀眾認同或貼合社會脈動的即時穿插,或可解讀為一種娛樂效果,例如鐵支路邊創作體的《狂人教育》、EX-亞洲劇團的《赤鬼》、台灣遊藝行的「後殖民島嶼第一號」《可以睡覺》,甚至連身聲演繹社的《尋龍記》都有幽默的揶揄,更不用說是烏犬劇場的《你用不上那玩意》,透過座椅堆疊成陽具狀的精彩辯證,直接挑明台灣「後戒嚴」在運動與論述方面的政治難題,問題的複雜度發人深省。或許,這個閱讀是細微枝節,不足為訓的解構論,但若我們自己侷限在以作者自我論來觀看此劇,這種格局諒必也不是施冬麟想要的結果,且若有注意到他對時事與媒體社會的隱喻,話語的能指戲耍藉以跳脫出個人事蹟的框限便可心領神會。於是,說《王子》是一齣微型的政治劇,理由除了爺爺的忠貞愛國,比起這個依情況而定的事件(因為有些人的爺爺不會這樣),更為關鍵的是施冬麟在場上不時有的歇斯底里哀叫,馬上讓人意識到這是台灣影視節目慣見、非常紐誇的表演腔調,未嘗不可被視為是台灣性、成為台灣者(人)的認同症狀。我們不妨推說,《王子》是台灣人身為王子的寓言,是哈姆雷特的降靈現身,或成了被拋到那個角色裏的人,要被拷問的可能是:你愛的是什麼國?國不成國,是遭竊之國,亡國之國?是壞事,或反而是好事一樁;要追認祖國嗎?成了沙拉的祖國?或沒有祖國了,它已成了幽靈;要信它嗎?承認它,是據以使自己之所以成為自己的至高所指,也就是說,成為它的兒子?而難道這個兒子就是因自己無法主宰自己的優柔怯懦而責罵女人,將「主人能指」的祖譜建立在父性霸權上,踐踏母系的異質傳承與異姓流變!?其實,問題還不只這些,是哈姆雷特在施冬麟充滿張力、溢滿靈光的表演詮釋下讓人無法止住的若干隨想。

陳泰松2013/09/02

施冬麟的獨腳戲《王子》演出劇照 攝影/陳少維,圖版提供│金枝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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