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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劉秋兒的抗體系

陳泰松

評論的展演: 劉秋兒個展


劉秋兒:「圖抗系-二十年前一事件&暗物質描繪」
2013/05/11-06/02
台南東門美術館

熟悉劉秋兒長期藝術創作的人都知道,從上世紀90年代初的個人演出到2000年在高雄開設「豆皮文藝咖啡館」舉辦藝術活動期間展開一系列跟集體運作有關的藝術計畫,強調勞動與人民意識的社會實踐始終是其長期以來的關注焦點,譬如2007年的「行走的學校」,以徒走的方式踏查高雄地區的自然及重工業城的人文樣貌,2009年的「打狗驛站」連結學院、官方與民間單位的總體計畫,拉出高雄在地鐵道的人文歷史縱深。我個人認為,無論台灣在地學術沒有賦予足夠的理論關懷,以及這種關懷缺乏給予實質的論述生產,劉秋兒對台灣與南部高雄的社會美學實踐已是重要的藝術資產,相當值得記上一筆。

劉秋兒這次在台南「東門美術館」的個展「圖抗系-二十年前一事件&暗物質描繪」(以下簡稱「圖抗系」)表面看來是一幅幅的圖畫,但多少都關連到他過去相關的社會實踐,因而把它們視看作是這種實踐或理念的「圖說」並不為過。然而,若把它們當中有些作品跟抽象藝術搭在一起,那就得審慎了,因為一方面,圖畫的組成元素之一是紙箱等量產化的包裝盒,跟實物有連結關係;另一方面,所謂的抽象之名有時也是權宜說法,有時帶有外在或現實物件的指涉性。其實,若能解構類型化的思維模式,擺脫本文形式主義化的侷限,我倒不反對有人把劉秋兒「圖抗系」跟抽象畫放在一起來談,反而能切中“形式不能脫離脈絡而存在”的問題關鍵性,譬如說,俄國的構成主義跟共產主義或社會主義思想是有緊密的運動關係。當然,劉秋兒的「圖抗系」還是跟構成主義不同,只是把它放在淵源流長的藝術系譜裏能提出一些有益的理解。我想說的是,社會行動與圖畫在劉秋兒那裏的互文性,彼此是對方的註解,而沒有任何一方是從屬於誰;譬如說,「圖抗系」的行動與圖畫,有如攝影所附的圖說,兩者在語意上是等價的,互相依存,有如兩個齒輪,相互連動,衍生意義,形成相互性的解說與相互性的意義生產。在這個觀點下,「圖抗系」的圖像思維就跟「悍圖社」的藝術團體不可類比,反而跟陳愷璜在1995年集結出版的《關於“TCHENOGRAMME ”》這本藝術計畫著作可加以辯證與比較。

那麼,在「圖抗系」裏,劉秋兒所說的「墨鑽」,一個經常反覆、以多種樣態出現的黑塊體是特別引人注意的,我擬以作品《抗2-13》這件作品來談。劉秋兒的黑塊體有如把箱子予以解除,攤平開來,使箱子作為一種包裹系統被攤在平台上,使該系統失去宰制空間的權力運作。對照於劉秋兒的社會實踐,箱子,猶如他面對的政治場域,有一種隱密性的操弄,屬於機構常見的、所謂黑箱作業的隱喻。不僅如此,箱子也是資本商品與巨量貨物流通、搬運的載體,包括我們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使用的東西,因而是帶有勞動體驗的承載物。箱子在此有雙面性格,一,無論是工人與否,如劉秋兒在作品自述所說的,箱子揭示了資本商品世界的身體勞動,二,當箱子被還原成平面的紙板時,若說這項還原是被隱喻為透明化的宣稱,組織扁平化的後現代民主,那就根本是一種障眼法,因為它免不了自身不斷自我隱退的操縱慾望,始終有一種機制在決定還原的運作法則,紙板如何組成箱子的印痕可說是明證。也就是說,攤平的紙板與包裹的箱子並不隱喻平等與宰制的劃分,而是劃分本身的運作軌跡是一種權力,是它的運作才是宰制的問題所在。那麼,我們要除魅的便不在於追究作業是否為黑箱,而是作業本身就是權力的黑箱寓所,因而宰制的可能性就不會消失於我們的當代與未來的可能世界。

我認為,黑塊體在此是帶有神祕主義的傾向,因為它有如一具神秘機器,在畫中不曾交代它如何瓦解「箱子體制的檮杌」而直接秀出它的成效,像是說:黑體降臨了(滴淋的黑水是個表徵!),宰制我們的體制世界被瓦解了,而人終於得到解放。這張畫很棒!告訴我們,彌賽亞已經降臨了,之前的一切是如何發生不再用問,總之,有一種絕對的神聖暴力幫我們解決這一切。這個黑塊體是個問題,在於它不是光,而是一個如同黑箱的變形,一種魅惑的晶體,不像劉秋兒在他的藝術行動如計畫有的條理分明與明瞭。這不是說「圖抗系」作為圖畫的表現就必然是有缺陷的,會陷入概念上的曖昧不清,若不放棄圖像,便只能用文字的圖表來說明,而是說:「圖抗系」其實是一種「圖說」。這裏有兩點說明,一是在當今的資訊社會裏,圖畫是複數文本的端點,而不是單一文本的總體,進而不再是平白無辜,能純粹到不帶任何訊息;二是繼前者來看,「圖抗系」作為一種「圖說」似乎透露計畫理性之外的某種威能,黑塊體是其代表。這是什麼威能?劉秋兒在作品自述中談到塗抹,他說:「塗抹是繪畫中一種技法,在這裏,指向了行為性的塗改、抹掉、抵抗、干擾、覆蓋、混淆等等...總之,對既已之事進行全面塗抹...涵蓋對身邊的訊息、身體有關的物件」(頁50)。如前所述,要理解劉秋兒這段概念不宜從繪畫的角度來看,而是它的行動層面。那是什麼行動呢?一種如黑塊體的遽然降臨,想望著全面性的社會變革。換句話,從「圖抗系」那裏,我們看到劉秋兒的社會實踐隱含肉身欲力,一種團塊的、轉化為外在行動的引力場。這是邀集認同他的他人(鄰人)跟他共同行動的魅力,因而可說是台灣浪漫主義式的在地主體,值得後續詳加討論的課題。

2013/06/10陳泰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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