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擴音-不得不的選擇?

陳惠湄 | 發表時間:2016/08/31 22:54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9/21 14:06

提及的展演:NSO《奧泰羅》(觀賞時間:2016/7/10星期日下午14:30,地點:國家音樂廳。新聲劇坊《女人花》(觀賞時間:2016/7/16星期日下午14:30。地點:大稻埕戲苑)。國光劇團【新編京劇《十八羅漢圖》】(觀賞時間:2015/10/11星期日下午14:30。地點:國家戲劇院)。國光劇團【新編京劇《快雪時晴》】(觀賞時間:2007/11/11星期日下午14:30。地點:國家戲劇院)。國光劇團21週年團慶「絕代三嬌 悲喜雙齣」《西施歸越》、《春草闖堂》(觀賞時間:2016/08/06星期六與2016/08/07星期日下午14:30。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國光劇團《關公在劇場》(觀賞時間:2016/08/27星期六下午14:30。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NSO《奧泰羅》演出劇照           圖檔提供 | 國家交響樂團             攝影 | 王永年

近年來,每年為NSO國家交響樂團的樂季劃下句點的,都是一齣精心製作的歌劇。2016年適逢英國文豪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逝世4百週年紀念,而NSO結束2015/16年樂季的壓軸節目,恰巧是義大利歌劇大師威爾第(Giuseppe Fortunino Francesco Verdi, 1813-1901)的作品《奧泰羅》(Otello)。威爾第完成於1887年的歌劇《奧泰羅》是以劇作家Arrigo Boito改編自莎士比亞1604年創作的《奧賽羅》(Othello)為劇本所創作的全本歌劇。今年排在七月份演出的《奧泰羅》,一如往例,邀集了國內外歌唱名家共襄盛舉一同演出,但此時國家戲劇院已經正式閉館整修,因此演出改到國家音樂廳舉行。原本戲劇院有樂池,歌手演員們可以在舞台上演唱、演戲,而樂團則在下方樂池中(這是一般為因應音樂戲劇演出所設計的場所大概都會有的設備,舞台前方是可以用升降板來降下樂團的樂池),讓整個樂團所演奏的聲音比較不會蓋過歌手的演唱,這應當是歌劇演出時最理想的狀態。不過,此次因應這次國家戲劇院整修,NSO所想出的折衷辦法,是以一種semi stage(「半舞台」、半演半音樂會)的方式,也就是類似於音樂會,將歌劇以注重音樂的方式呈現。歌劇音樂會(Opera in Concert)的好處,是可以將觀眾因動作而分心的可能性縮到最小,完全讓音樂來說話,依然是很吸引人的。今年礙於硬體的緣故,雖然不是完整的歌劇呈現,但其實也不只是個單以演奏演唱為主的歌劇音樂會而已,NSO還是請了導演來導戲,演員還是要演戲。然而在國家音樂廳演歌劇,畢竟還是有許多先天的「限制」,例如沒有樂團可以容身的樂池,整個樂團在舞台上的音量足以蓋過歌手。而且,就算要「半演」,要讓演員演戲的舞台也很明顯地非常不足,因此這次製作在合唱團(古育仲指揮的台北愛樂合唱團,在歌劇一開始就唱出了磅礡的氣勢)與樂團中間搭了一個小舞台,但是,在舞台前方大型管絃樂團以及後方大型合唱團的夾殺之下,歌手還是很難游刃有餘地歌唱。在這樣先天不足的條件下,雖然應該是唱得很吃力,不過這次歌者仍然有很良好的表現,就這樣的硬體條件來說,這樣的結果的確十分驚人。當然,整體舞臺佈置、演員走位動線的調整,以及指揮呂紹嘉在音樂部份的掌控,使得這麼大編制的樂團既能在澎湃洶湧的音樂時刻表現出厚實沈重的一面,在伴奏時也大多能給歌者充分的演唱空間。國內的歌者除了飾演卡西歐(Cassio)的王典以及飾演愛蜜莉亞(Emilia)的范婷玉份量較重外,其餘角色受限於戲份,可以發揮的空間都很有限。但是,無論是王典或是范婷玉,或者是飾演蒙塔諾(Montano)的葉展毓、飾演羅德利哥(Roderigo)的湯發凱,飾演杜洛維可(Lodovic)的羅俊穎等,國內歌者的整體表現都很敬業且出色,令人叫好。在國外歌手方面,擔任男主角奧泰羅(Otello)的麥可.雷赫斯基(Michal Lehotský)與擔任女主角戴斯德夢娜(Desdemona)羅馬尼亞女高音的希莉亞.科絲提雅(Cellia Costea)雖都有襯職的表現,但是,說實在的,在整場歌劇中表現最令人驚嘆、令所有人望塵莫及的,應該就是擔任惡人亞果(Jago)的俄國男中音鮑里斯.史坦森柯(Boris Statsenko)了。歌劇的劇本作者Arrigo Boito在此劇中原本就大大提升了亞果的重要性,幾乎應該讓歌劇標題改成《亞果》,而不是原來莎士比亞的《奧泰羅》了,而這位俄國男中音也不負所託,他那聲如洪鐘的音量與飽滿紮實的音色,彷彿無視樂團和合唱團的存在般,在整個音樂廳中迴響,非常驚人。他不只演唱使人刮目相看,演技也同樣出色,而且在硬體環境欠佳以及因為尼伯特颱風來襲而將原本7/8(五)19:30的演出延至7/9(六)14:30(原訂演出日期是2016/07/08與07/10晚上19:30,以便讓歌者們與演出者有可以休息的機會)這樣壓縮演出間隔,使演出者無法得到休息的條件下,仍然精力充沛,聲音也聽不出來有任何疲乏,實在了不起。國家戲劇院可容納的觀眾座位有1,524席,而國家音樂廳則更多,可容納2,064席觀眾[1],在音樂廳演唱,不見得比戲劇院輕鬆,更何況這次在相對欠佳的硬體環境當中,在龐大的交響樂團以及合唱團的夾殺之下,歌者仍然可以不需借助任何擴音設備,讓歌聲傳到觀眾席中。反觀筆者近年來所觀賞的傳統戲曲,無論在哪一個場地,絕大部分在現場演唱時都加上了擴音,而且是音效大到令人耳膜快震聾的擴音,使筆者感到非常遺憾。

去年最令人鼓掌叫好的展演藝術之一,也就是獲得第十四屆台新藝術獎的國光劇團20周年大戲-【新編京劇《十八羅漢圖》】,既立基於傳統,體現了戲曲本體韻味,又創新了形式與內容,劇本、題旨都具有文學高度,劇情扣人心弦,又具有令人深思的提問,可說是打造了當代京劇美學的新形式。但是,筆者在現場欣賞時,除了感到以上這些動人的特質,也深深被演員的演唱以及整體展演打動之外,仍然深深地被強力的擴音效果干擾,深感美中不足。回想2007年觀賞NSO國家交響樂團與國光劇團合作的新編京劇《快雪時晴》,筆者認為唐文華、魏海敏的京劇唱腔,所能傳達的穿透力,完全不輸給歌劇歌者巫白玉璽、羅明芳,當時即有深刻的感觸。雖說歌劇歌者的訓練體系來自於西洋的美聲唱法(Belle canto),一般認為發聲方法較為科學,音量可塑性也大,但是,筆者認為,傳統戲曲的唱腔自成一體系,其歌聲的穿透力其實並不在美聲唱法之下,這一點,在由中西不同體系訓練而成的歌者同時並列的展演中(例如前述的《快雪時晴》)令人更加有感。因此,以今年NSO的《奧泰羅》來說,歌者在許多先天物理條件的「限制」之下,仍然可以不借助擴音而將歌聲傳達到觀眾席,那麼,為何傳統戲曲展演要如此擔心,場場演出皆以大音量來擴音呢?

國光劇團2016《關公》演出劇照       圖版提供 | 國光劇團     攝影 | 林榮錄

今年夏天因為戲劇院整修的緣故,筆者在許多不同場地觀賞了戲曲展演。七月於大稻埕戲苑演出的「新聲劇坊」創團作品《女人花》,這個由尚在北藝大就讀的王冠茗擔任團長,偕同幾位志同道合、熱愛歌仔戲的青所成立的「新聲劇坊」,創團作品甫推出,便受到許多矚目,演出後即見到國內具有指標性的評論台-表演藝術評論台-出現幾篇重要評論。這個演出有許多值得讚賞之處,可以從幾篇評論中看到。演出時現場演奏的樂師、音樂家安排在邊台,理應不會蓋過演員的歌聲,但是演員們卻都佩戴了麥克風擴音,樂器演奏的聲音也通通都經過擴音,整場音量很大,無法聽清楚演員們唱腔的細膩變化,這是筆者覺得可惜之處。八月時在中山堂觀賞的國光劇團21週年團慶「絕代三嬌 悲喜雙齣」《西施歸越》、《春草闖堂》,後起之秀林庭瑜成功地扮演了悲劇女主角西施,而凌嘉臨、黃詩雅兩位年輕女演員也將刁鑽伶俐的小丫鬟春草演得令人哈哈大笑;在溫宇航、鄒慈愛、陳清河、陳元鴻這些老師輩演員的加持之下,這「三嬌」將這一悲一喜兩齣經典劇目展現得可圈可點,不過,擴音的音效仍讓演員的唱腔失真,是筆者感到美中不足之處。日前國光劇團在淡水雲門劇場演出的《關公在劇場》,在現場時出現了一些小狀況。在〈走麥城關聖歸天〉這一折子中,唐文華飾演的關公從旁門經過觀眾席走進,關公目光如炬地環視觀眾,由於之前說書人已經提醒不可直視關公雙眼,因此觀眾紛紛舉起進場前發的扇子面具遮臉;此時靜默無聲,現場氣氛緊繃,十分具有戲劇效果。關公到了台上後,開始了一段長達十幾分鐘的內心獨白戲,這時原本的麥克風突然失效,唐文華變成以原本的嗓音念白或演唱。也許,聽慣了擴音的觀眾一時之間無法適應,但相信有不少觀眾說不定沒有察覺麥克風失效,還以為是因應劇情而刻意安排的效果。但是,這反而是筆者認為非常動人的一個段落。在這裡想要強調的是,即便是在雲門劇場這樣一個不是特別為戲曲演出所設計的場地(也就是說,不像國家音樂廳那樣特別考量音響效果而設計的演奏場地),唐文華以肉聲演唱的音量,不就已經足夠了嗎?此場演出時,擴音效果照樣大得驚人,文武場的樂器音量有時大到讓筆者嚇得幾乎跳起來(有些時刻,樂器製造出雷響的效果),根本無法專心聆聽演員的唱腔之美。

臺灣的京劇(之前稱為「平劇」、「國劇」)以前經常演出的場地應該是位於中華路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當時的演出是沒有任何擴音效果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當年的迴響效果,不見得比得上特意經過設計的國家音樂廳或者是戲劇院啊。近年來在國家戲劇院這麼大的場地,傳統戲曲演出就變成非擴音不可。但是,真的是這樣嗎?中山堂現在是臺北市立國樂團的常駐演出場地,市國的演出,不也都沒有經過擴音嗎?就如同西式的交響樂團一般。那為什麼文武場樂師的演出,就需要擴音呢?嗩吶、鑼鼓這些樂器的音響穿透力是非常強大的啊,連在室外都夠響亮的了,更何況是在有音響設計的室內呢。大稻埕戲苑並不像國家戲劇院容量那麼大,經過舞臺上的安排,應該可以不需要麥克風就可演出的,加了那麼大音量的擴音之後,聲音全都走樣了,整場演出下來,在聽覺上令人疲憊不堪。在這些觀賞經驗中,令筆者最為在意的,仍然是那時時令人坐立難安的擴音效果,猶如疲勞轟炸,在觀賞過程中是一個非常大的干擾因素。

臺灣近年來流行許多音樂劇的演出,音樂劇的形式太多樣化,而且有些以戲劇演員為主,不一定經過歌唱訓練,因而在此不將音樂劇列入討論。筆者想強調的是,無論是京劇或者歌仔戲,傳統戲曲的演員從小練功吊嗓子,都受過長年的專業訓練,而這樣的訓練,絕不是為了透過擴音設備所發出的。經過麥克風的擴音設備後,不但經年累月所淬煉出來的聲音細微變化無法真實傳達,而且音量放大到一個程度之後,就變成了具侵略性的聲音呈現,筆者無論如何都無法釋然。說起來,觀眾可能也有責任,如果連到劇場觀賞演出都要像欣賞小巨蛋流行演唱會那麼大音量的呈現才能得到滿足,而逐漸忘了何謂「傾耳聆聽」,那就真的太可惜了,也枉費了演員們苦苦練就的一身功夫了。也許,有著像筆者這樣觀點的聽眾是少數,也許,擴音已經變成劇團們不得不的選擇,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但是筆者仍然感到必須提出自己的觀點,因為,傳統戲曲演員們的養成是多麼辛苦,能夠欣賞到名角們或者剛起步的新秀們的演出是多麼令人興奮,真的不忍心看到這些心血被無盡放大的擴音設備所淹沒。謹在此提出個人心得,期盼演出團體和觀眾都能夠思考這個問題。

國光劇團2016《關公》演出劇照       圖版提供 | 國光劇團     攝影 | 林榮錄




[1]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國家兩廳院」詞條。參考日期:201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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