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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天祭》與人鬼戀

陳惠湄 | 發表時間:2016/05/31 23:56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6/30 23:55

評論的展演: 台灣原住民鄒族神話音樂劇《雲海中的仲夏夜-天祭HOCUBU》

觀賞的展演時間:2016/5/14(六)19:30
地點:臺北市城市舞臺
圖版提供:愛樂劇工廠 
提及的相關展演: 《釧兒》音樂劇音樂會 (觀賞的展演時間:2016/5/8(日)14:30,地點: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臺藝表演廳)、第六屆海派文化藝術節—當代崑曲《春江花月夜》(觀賞的展演時間:2016/4/29(五)19:30,地點:國家戲劇院)

 

圖版提供:愛樂劇工廠 


阿里山是臺灣原住民鄒族的代表領域,擁有豐富的傳統歌謠與神話傳說,「塔山傳說」是其中的一則著名的淒美愛情故事傳說;在原住民委員會網頁中可看到原本的故事[1]。在《雲海中的仲夏夜-天祭》音樂劇中,將這其實是有關人鬼戀的神話故事,改成一對情投意合的鄒族戀人因為部落的衝突而犧牲,並在其中加入兩個部族因征戰而惹怒天神的情節。原本帶有悲劇色彩的劇情,又在後半段加入了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的喜劇元素。男女主角的戀情雖仍以悲劇收場,但一路憤恨吵鬧而不 斷衝突、勢不兩立的兩個部族首領,原來是親兄弟,最後不知為何就突然和解,變成大和解的喜劇落幕。原本一開場的創世神Hamo與眾神之女神Nivnu,突然變成莎劇中的仙王仙后,最後又變回原本的神祇角色,這樣的轉變未免也過於牽強,沒有什麼脈絡可循,缺乏說服力,頗為令人困惑。日前欣賞「當代傳奇劇場」的《仲夏夜之夢》,將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演成一齣不知所云的鬧劇,這經驗令筆者餘悸猶存(「當代傳奇劇場」《仲夏夜之夢》相關評論可參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系主任張曉雄[2],以及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教授郭強生[3]的文章);在《天祭》中又看到仙王仙后出現,以及帕克亂點鴛鴦譜的片段,實在很納悶,無法理解為何要加入這一段莎劇的人物與情節。

《天祭》全劇皆以中文進行,多媒體投影除了曲目以及歌詞的呈現之外,也同時以鄒族語呈現關鍵字詞。音樂由作曲家李哲藝打造,以「全人聲樂團」(阿卡貝拉 a capella,即純人聲合唱)加上簡單的打擊樂器,並將族語字符以吟唱的形式融入人聲樂團裡,來伴奏演員的演唱,這種創新的做法十分令人驚喜。人聲吟詠的低沈迴響,以及類似頑固節奏(ostinato rhythm)的簡單節奏型態,皆和一般對原住民歌謠的「印象」似乎有一點關聯,不過,這也只是一種氛圍上的想像而已,因為從頭到尾,仍然是以西洋音樂為基底的創作手法。從一開場開始,獨唱者的旋律就一直吊在高音域,又是全人聲的伴奏,雖然有鍵盤樂器的引導,但是少了樂團的音高可作為抓取音準的基礎,在維持音高方面有實際上的難處。全人聲合唱團本身的演唱在音準方面的穩定性原本就已經十分困難,稍一不慎就會失去音準的方向,加上歌唱的旋律線條並不是非常明確清楚,使得演唱者要找到音高、將音唱準是個大挑戰,這對演員來說是非常大的考驗。在《天祭》中,無論對白或歌詞皆使用中文,但是歌唱的旋律線條和中文歌詞的抑揚頓挫似乎沒有完全配合到一起,使得歌詞幾乎都聽不清楚,觀眾的眼睛只能一直追著字幕跑;這一點,和同樣由李哲藝作曲的《釧兒》音樂劇中,配合中文語調高低的歌唱旋律,似乎有著頗大的落差,甚為可惜。而且,和許多展演一樣,這整場的音響都擴音擴得太大聲,顯得吵雜不堪,十分干擾,也令筆者感到可惜。

臺灣近年來打著音樂劇稱號的展演不知凡幾,但是,不像一般百老匯(Broadway theater)、倫敦西區(West End theatre)這些音樂劇聖地的製作期是以數年的時間為單位,在正式演出前必須經過排練、試演等過程,推出之後的演出期也非常長,劇團可以隨著演出不斷修改,達到更完善的地步。在臺灣的演出,先不用說前置作業的過程難以與百老匯等地相比,而且經常在一次的演出之後就很難有資金再演,使許多音樂劇演完之後即消失,劇本連著服裝、道具束諸高閣,也使劇本、音樂、演員的演技與聲音等各個環節沒有機會再經由不斷的演出而繼續修改、精益求精,實在非常可惜。 樂評人林采韻在〈如果音樂劇《釧兒》的首演是場試演〉一文中,明確指出這樣的現象( MUZIK AIR READ關鍵評論網,2016 / 01 / 25 )。其實,這樣的情形也不只出現在音樂劇這個種類中,在國內各式戲劇、舞蹈等不同領域的展演藝術中也都存在著類似的問題。

由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成立於2003年的音樂劇製作團隊「愛樂劇工廠」, 以打造現代中文音樂劇為目標,至今已經推出了將古典歌劇重新包裝的音樂劇、親子兒童劇、結合流行樂等不同形式的音樂劇,也製作過《吉娃斯-迷走山林》等以 原住民題材的音樂劇。這次的《天祭》,不知道製作團隊是否事前就設定了觀劇的對象,是想將《天祭》打造成親子共賞的音樂劇(現場有許多小孩子,特別是原住民小朋友)?還是希望觀眾經由此劇認識鄒族的神話傳說,抑或是原住民文化中的某個面向?但是,儘管謝幕時不斷用力地強調這是原住民的音樂劇,希望讓原住民小朋友看到自己的文化等等,不過,不管怎麼看,除了服裝這個表象,以及將族語低調融入人聲合唱的伴奏之外,此劇呈現出的整體展演,似乎頗難令人與原住民文化產生更多的連結或理解,個人覺得頗為可惜。

 

圖版提供:愛樂劇工廠 


《天祭》據說耗時七年醞釀而成,整個團隊一定也花費了無數時間精力來製作。在事先的宣傳中提到將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加入劇情之中,但是,因身屬兩個水火不容的敵對部族的男女之戀情不被允許,這樣的情節不也類似於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嗎?將原本《塔山神話》中,男主角因病而逝,造成兩人天人永隔的故事加以改變,加入部族對立的情節,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將故事發展得更為巨大,實際上卻更為俗世,讓人物顯得更為扁平。其實,原本的傳說就已經很淒美動人;故事雖簡單,卻有更多可以自由想像以及賦予詮釋的空間。《天祭》將劇情往更大更具衝突性的方向擴充,這樣大的企圖心卻反而削弱了傳說故事中動人的力量;而且人物眾多,角色性格轉換突兀,情節因而變得十分凌亂。在劇中,對話台詞的內容與隨意噴灑的激情,頗有台語鄉土劇的風格;演員用力嘶吼、哭泣,大聲控訴,卻無法產生深刻感人的力量,令人感到十分惋惜。

與《天祭》演出時間相近的,剛好有幾齣都是以人鬼戀的故事為基礎的展演。「2015衛武營玩藝節」的開幕大戲《釧兒》,今年以《釧兒》音樂劇音樂會 的形式,從2016/5/6(五)到5/8(日)在板橋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的臺藝表演廳演出。據聞,原創劇本的澎恰恰每次到演出的最後,於臺上拿起男主角脫下的戲服謝幕時,都激動到淚流滿面,不能自已[4]。對一位在演藝圈翻滾多年,已近耳順之年的重量級人物來說,理應看過人生的起起落落,為何多年來都持續被這樣簡單化的劇情激起如此強烈的情感,頗為令人納悶。即使標榜著「打造歌仔戲版的《第六感生死戀》」[5]這樣的宣傳,但是,單以劇情來看,不就是一齣青春愛情劇嗎?與《釧兒》音樂會以及《天祭》演出時間相近的,還可舉出2016/04/29-05/01在國家戲劇院演出的當代崑曲《春江花月夜》。此次在台北的演出,雖由上海張軍崑曲藝術中心製作,但幕後製作團隊的核心骨幹多為台灣劇場界名家。令人矚目的劇本出自中國一位1981年出生的新銳劇作家羅周,從唐朝詩人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得到靈感,不到半個月時間創作出《春江花月夜》劇本;雖然年紀輕輕,卻能夠完成一個古典、嚴謹,又具有現代性的劇本,令人讚嘆。羅周的劇本據說極度傾向文學性(現稱為文學本),整部《春江花月夜》擁有大量曲文(為了要符合傳統崑曲曲牌連套的要旨),因而缺乏舞台性,但是經過導演李小平和演出團隊為了舞台所做的調整(稱為舞台本),最後呈現出的是一部精彩動人的展演。當然,這樣的劇本仍然逃不過崑曲專家的檢驗。台北崑曲研習社社長韓昌雲在他的評論文章中指出:羅周師承江蘇省崑劇院的一級編劇張弘老師,不客氣的說,長處是富有才情和想像力,短處是不諳曲牌的音樂格律。因此,《春江花月夜》在曲牌的選用上,實際上跟音樂沒有太多關係,編劇充分發揮了她的才華,寫出了一個可歌可泣的好本子,但是,一旦把文學本搬上舞台,障礙就一一浮現,逃都逃不過。」[6]儘管指出一些不足,並且表達了對當代崑曲的隱憂,但是韓昌雲對《春江花月夜》的展演也是褒多於貶。《春江花月夜》叫好又叫座,展演得到許多關注與好評也是不爭的事實,從演出後,許多評論人紛紛發表文章即可看出。就光以「表演藝術評論台」這個具指標性的藝術評論平台來說,對這場展演的評論文章就有五篇之多[7]。從這個展演中,透過演員從紮實的崑曲傳統訓練而來的唱、唸、作、打的精彩表演,令人看見崑曲表演美學的精緻與深刻,同時也領略到文本與表演之間的緊密互動,更感受到古典戲曲抒情動人力量。無論是跨文化的戲曲、劇種結合,或是從經典改編的,還是實驗戲曲、新編戲曲等等,文本的創作一定是最為困難的部分之一,更遑論是被曲牌嚴格規範的崑曲。在前面提到的文章中,韓昌雲也寫到:「崑曲的音樂有自己嚴格的規律,嚴格,不是絕對,本次為《春江花月夜》打譜的孫建安老師,在建國工程基金會製作的《南柯夢》創作過程中,曾形容崑曲打譜是「帶著鎖鏈跳舞」的工作。」(韓昌雲:2016/05/03) 如果在規律嚴格的崑曲中尚能創作出一個藉「情」來表述對於人在世間、人與時空之間存在的疑問,還有人與琴之間的深情等等令人咀嚼回味的精彩劇本,那麼,傳說或神話,以比起傳統戲曲來說更無傳統包袱的音樂劇這個類型來創作,不是有更多在想像與創作上可以發揮的自由嗎?期盼國內也能創作出內容更為深刻的劇本來。

一場大型的音樂劇製作,除了動輙數百萬的鉅資之外,還得結合許多不同領域的工作者才能完成,並非一般民間團隊負擔得起。這次《天祭》的展演也結合了許多人的努力,才能在舞臺上展現出來。但是,可能還有許多可以發展得更好的空間。愛樂劇工廠這個私人團隊,長年來持續不斷地推出各種不同類型的音樂劇,對音樂劇推廣的堅持令人敬佩。在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的 官網上,可看到「原住民表演藝術推廣平台」的連結,可見基金會對於推廣原住民表演藝術的熱心。但是,如何體現理想,似乎是仍需要時間磨合的困難過程。期盼國內的音樂劇在每次的演出之後,都還可以找到後續演出的機會,並經由每次演出的檢討,再修改至更臻完善的地步。有朝一日,也許國內的音樂劇製作或展演環境 可以改善,而不管是事前的準備、製作者或現場的演出,都可以達到更令人滿意的境界。

 

圖版提供:愛樂劇工廠


[1] 詳見原住民委員會網頁,〈鄒族-塔山的愛情傳說〉。瀏覽日期:2016/05/31。

[2] 張曉雄 :〈饒了莎翁吧〉。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Artalks網頁。發表日期:2016/03/25。

[3] 郭強生: 〈莎翁的喜劇,吳興國的悲劇〉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Artalks網頁。發表日期:2016/03/28。

[4]自由時報記者陽昕翰報導,〈安可!澎恰恰為《釧兒》情緒潰堤〉,2016年05月06日自由時報。

[5] 青年日報張立臻報導:〈原創音樂劇《釧兒》 宛如《生死戀》歌仔戲版〉。青年日報。2015/08/20。

[6] 韓昌雲:〈什麼是「當代崑曲最好的樣子」?《春江花月夜》〉。2016/05/03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7]表演藝術評論台網站。最後參閱日期:201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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