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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台灣國際藝術節《念念古調》

陳惠湄 | 發表時間:2016/03/31 23:44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4/03 14:00

評論的展演2016台灣國際藝術節丹耐夫正若&烏瑪芙巴剌拉芾《念念古調

觀賞的演出時間:2016/03/18(五)19:30

地點:臺北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圖檔提供:國家兩廳院

從演奏廳觀眾席後方傳來嘹亮深沈的男聲獨唱,今晚的主角丹耐夫正若在台下,與舞臺上的歌者相互答和,邊唱邊緩緩步向舞臺;這是在原住民歌謠裡經常可見的一人領唱、眾人應答的歌唱形式,這首傳統排灣族古謠《Uhalja iyoin 報身分》就這樣宣告了音樂會的開始。上半場大多是排灣族的傳統歌謠,台上的演唱者以族語唱出多首傳統古謠,兩旁的投影幕同步打出中文歌詞的翻譯;其實就算聽不懂歌詞,也不會阻礙對這些天籟般的歌聲的欣賞。下半場呈現的則是以不同音樂語言與風格所創作的音樂,例如應佛光山所邀而創作的《Asang 祖靈之鄉》、佛光山音樂比賽的得獎曲《A-yi-awu 惜》,還有曾出現在電影《海角七號》之中的歌曲等等。其中,採集自屏東部落、展現基督教與原住民文化交融的《Aleluya 頌讚主》,那歡快的合唱歌聲、音樂內容與樂器伴奏形態,以及眾人一致規律擺動軀體的方式,彷彿令人聽到美國黑人福音音樂(Gospel Music)一般。丹耐夫正若在下半場在每一首開始前都以詼諧的方式介紹樂曲,極力希望與觀眾溝通的心意表達無遺,到了最後,就像是歡樂的聚會般熱鬧地結束。

如果這是一場尋常的宴會也就罷了,不過這是一場「與東方鄰居漢族、蒙古攜手,甚至跨越至南半球的澳洲原住民或西方歐美等,展現原住民文化穿越時空的包容性及可能性」的一場音樂會,因此引發了筆者對於音樂本身的幾點思考。

圖檔提供:國家兩廳院

以古謠為主的上半場,偶爾加入幾樣樂器,例如在《Ljiyulji 淚語》中,伴隨著獨自吟唱悠揚歌聲的,是猶如日本尺八般清寂的簫,兩者都讓人感到悠遠空靈。就像這樣,在上半場偶爾與獨唱或合唱的古謠一起出現的樂器,無論是簫、嗩吶、胡琴,甚或是澳洲長管(Didgeridoo)等,它們或純粹伴奏歌聲,或與歌者互相呼應,似乎並不會干擾到這些美妙的歌聲。下半場由丹耐夫正若演奏的、原住民傳統樂器之一的鼻笛,雖然音量小,但同樣令人感到單純的聲音之美。但下半場加入的各種不同樂器組合,卻不再是同樣的情形,其差異之大令筆者深感訝異。上半場原本嘹亮的歌喉,在加入西洋樂器-例如吉他或是小提琴之後,似乎連歌者發音的位置都改變了,歌聲不再具有相同的穿透力,不但音色變得扁平,音量更是小了許多。最明顯的是吉他一加進來的時候,整個情況就改變了。無論如何努力,只要這些西洋三和弦一出現,歌者便會自然地尋找並依附這些「音高」(pitch),筆者認為這其實是很自然的情形,因為自十七世紀以來主要建立在十二平均律調律系統上的這些西洋樂器,都有著確定的「音高」,和以口耳傳唱的傳統歌謠中的、不那麼確定的音高的觀念是大大不同的。這和各個地區的傳統樂器以及西洋樂器不同的調律方式在音高方面的概念不同,是一樣的道理。這一點無關乎優劣高低,重點在於西洋音樂中存在著確定的音高概念,這和各個地區的傳統樂器以及西洋樂器不同的調律方式在音高方面的概念不同,是一樣的道理。在西洋樂器的演奏上,以管樂器為例,可說進入二十世紀後半以來,才藉由古老民族樂器的演奏法,讓游走於不確定音高上的滑音(或稱「搖聲」,在此指圍繞著某個音的不確定音高,在其上方或下方小於西洋的十二平均律的半音之範圍內移動的奏法)、小於半音的微分音程(Micro-Tone)或氣聲(只吹氣音)、夾雜著氣聲的噪音吹法等,晉身成為「現代音樂」中的特殊奏法。而所謂的小於半音的這些微分音程(Micro-Tone),在各古老民族中的歌謠或樂器演奏方式中都是早就存在的。因此,在這場音樂會中,不是以十二平均律調律系統的民族樂器來伴奏或呼應傳統歌謠,不讓筆者覺得突兀,但是以吉他、鋼琴等這些西洋樂器在一起,則讓筆者覺得非常大程度地削弱了歌聲的力量。



[1]  引自北藝大戲劇學院教授鍾明德發表之論文《呼麥:泛音詠唱乃入神的上道》(2004)。

 

圖檔提供:國家兩廳院

世界上各個未受西洋音樂影響的地區的民族古謠,和西洋音樂不但對於音高、音階的概念不同,歌唱的發聲方式也都不一樣。以這場音樂會的歌樂唱法為例來看,當 海馬樂團的徐灝翔以古老神秘的「呼麥」(「呼麥」是圖瓦文Xoomei﹝蒙古文為Choomei,西方拼法為Khoomei﹞的中文音譯,原義指「喉 嚨」,引申義為「喉音(Throat singing)」,一種藉由喉嚨緊縮而唱出「雙聲」的泛音詠唱技法。「雙聲(biphonic)」指一個人在歌唱時能同時發出兩個高低不同的聲音。)[1]來一起呼應或伴奏時,只是作為一種悠遠的背景伴奏,並不會「拉走」原住民傳統古謠的原有音調,也不會讓歌者的聲音音質、音色、音量變調;但是當所有歌者在有固定音高的樂器,如吉他、提琴、鋼琴等西洋樂器的伴奏之下,唱著西洋曲調的福音歌曲或爵士風格的音樂時,原本歌者聲音的動人力量就消失不見了。原住民各部落的傳統歌謠之美不在言下,而西洋音樂無論是歌劇的美聲唱法或流行歌曲,還是爵士音樂或音樂劇,毋庸贅言,也各有其動人之處,只是,這些歌謠、歌唱種類在唱腔、發聲方式等方面都各有不同,硬要結合在一起的話,一個不小心,在找到創新的道路之前很可能就先迷失了。猶如日前於2016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 「當代傳奇劇場」《仲夏夜之夢》中,魏海敏在舞台上以西式音樂劇唱腔唱得辛苦勉強的情景,對照去年她在《十八羅漢圖》中那令人拍案叫絕的動人唱腔,音猶在耳,不禁使人替京劇天后叫屈。

在創新之前,保存是一個要務。不可否認地,原住民部落的語言以及音樂都逐漸在消失中,這是有心人士都為之憂心的。如果能夠找出一種方式,可以展現傳統音樂之美,激發觀者、聽者保存傳統的念頭,是否也是一種具有可能性的做法?筆者不禁想起阿美族出身的新銳導演陳彥斌受邀與台東杵音文化藝術團合作、於2015年12月27日在台東演出的《牆上.痕Mailulay》一劇。在這以音樂為主角的展演中,臺上沒有傳統服裝,族人全都穿著象徵悼亡的黑色現代西式服裝,語言完全沒有字幕翻譯,畫面與形式進行還具有強烈的現代劇場實驗風格,但那藉由古謠歌唱、言語以及傳統舞步訴說的生命個體故事,展現出的卻是人類共通的感情,那其中傳統歌謠的力量強烈地撼動人心。如果將傳統音樂、舞蹈以如此的方式展現,不失是一種另類的創新, 但又不會令傳統的音樂文化走樣。這是筆者認為非常成功的一種做法。

如果照念念古調節目單中所寫丹耐夫正若擁有創作出令其他部落的老人家都會誤以為是傳統歌謠的這種能力,那麼,也許日後在結合其他不同種類音樂時,也許還可以再深思,一定可以找出更能完整呈現傳統古謠之美的方式。期待將來的呈現。

圖檔提供:國家兩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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