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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舞者《浮島》

陳惠湄 | 發表時間:2016/03/01 10:30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3/03 14:54

評論的展演: 原舞者《浮島》

觀賞的演出時間:2016/01/24下午14:30
地點:臺北國家戲劇院
圖版提供:原舞者

一位身上披掛著各式各樣猶如垃圾的物品,腰間還繫著一條狗鏈,帶著一隻可愛的玩具紅貴賓犬的男子出場。靜默間,男子奮力拉扯一條繩索,牽扯出一群身著黃衣的男女舞者。在牽引出這群舞者出場時,身體的動作伴隨著吼叫聲,讓乖巧的紅貴賓犬也跟著吠叫。這一群黃衣男女彼此手臂連結,在偶爾帶著嘶吼聲的一些身體動作之後,湧向街友般的男子,搶奪他身上的物品。再來,透明大幕拉開,在舞台後方影幕播放著洞穴、水波等島嶼投影片的背景下,穿著傳統服飾的女子開始吟唱傳統的《搖籃曲》,黃衣男女則在前方集體群舞。除了一開場的流浪漢與狗之外,接近九十分鐘的整個上半場,可說都是以傳統歌謠為主;配合字幕的介紹,令人彷彿進入一個悠遠的達悟/雅美的傳統歌謠世界。即使在傳統歌舞展現時,都有干擾出現,例如在著名的蘭嶼女性頭髮舞,或男性的小米祭歌時,都有象徵著觀光客的外人出現,擾亂原本的傳統歌舞世界;上半場結束前更有怪手機器玩具穿梭於舞台之中。不過,上半場可以說大抵是以達悟/雅美族傳統歌謠為主、傳統舞蹈為輔的呈現。以投影字幕打出曲名與歌詞,就算歌詞聽不懂,但音樂本身的力量就已動人非常。

一開場時身上物品被搶奪一空的流浪漢轉身一變,在下半場時卻出現在一組三重唱中,並且彷彿綜藝節目主持人般地一起唱出猶如電視綜藝秀般的歌曲,加上單調制式的伴奏,和上半場傳統歌謠世界的音樂簡直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不但同一位人物這樣的身份轉變令人錯愕,下半場的氣氛也完全轉變。雖也有著如上半場般的幾首傳統歌謠,如《獻祭禱詞》、《小米播種》、《拍手歌會》等,但下半場加入了投影片的核廢料處置場照片,以及「家」這個字的拆解組合、「驅逐惡靈」等等的文字噴漆,還有漁網、垃圾等的文字影像,再再傳達出臺灣將核廢料傾倒至蘭嶼的令人心痛與憤怒的現狀。最後,管絃室內樂團的音樂逐漸堆疊高潮,在激動地舞動身體的男女舞群中,懷劭.法努司站在舞台中間,右手高舉握拳,彷彿失去溝通的言語一般,已經沒有歌詞,只能從身體中發出最原始的怒吼,做出「驅逐惡靈」般的威嚇狀,憤怒而痛楚,既孤零又無力。結束時全體舞者,連同樂池中的管弦樂手與指揮,以高舉右拳的方式代替鞠躬敬禮,確實讓觀眾情緒高漲,對於國家暴力最直接的體現,至今無解的蘭嶼核廢料問題,同感憤怒與傷痛。

但是,傳統歌謠作為舞台上的音樂呈現,也讓筆者陷入思考。從日治時期開始,就有包含伊能嘉矩(Inō Knori, 1867-1925)、田邊尚雄(Tanabe Hisao, 1883-1984)、黑澤隆朝(Kurosawa Takamoto, 1895-1987)等學者在內所進行的原住民音樂的田野調查研究。以民族音樂學的學術角度來看,這些都是彌足珍貴的資料,不但有黑澤隆朝將臺灣原住民音樂藉著國際民族音樂學研討會發表的機會,讓臺灣原住民音樂多樣化的形式再國際學術舞台上大放異彩的歷史成就,也讓後繼的臺灣民族音樂學者得以在這個基礎上繼續深入研究發展,至今已有相當的成果。但是,當時一開始的採集方式,可以想像有不少侵犯傳統的可議之處;例如某些祭儀音樂,在傳統上是只能在祖靈前或是特定場合演唱,而不許在外人面前演出的。而日後,從國民政府來臺後,在各觀光地點(例如日月潭、烏來等地)演出的原住民傳統歌舞表演,則無法避免地顯示出一種獵奇式的、觀光式的觀看方式,無須贅言,這和實際上的傳統歌舞有著相當大的差距。如果說,現代的民族音樂學者較能以尊重原住民傳統的方式來進行田野採集,基於保護逐漸消失的音樂資產的角度來看,也不能不以列入歷史資料的方式來採集與研究,但是,原住民的生活方式隨著現代化的腳步逐漸改變,音樂生活也跟著同樣變調,那麼,怎麼樣的呈現方式,才能不「博物館」化(當這些音樂成為研究資料或音樂歷史的時候,那麼,也就等同於這些音樂事實上已經走入歷史,已經消失)又尊重傳統,並「與時俱進」呢?

撇開這些沈重的問題不談的話,《浮島》整場展演的音樂,除了傳統歌謠之外,還有以現場樂團伴奏的音樂,編曲十分簡潔,呈現出改編的、或現代創作的非傳統歌謠;另外還有為了凸顯出強大對比的電視流行歌曲。一景到底的舞台,隨著不同的燈光與投影變化景深,不需換幕,在時間、物力上都是經濟的,效果不差。不過,黃衣男女舞者代表的是什麼樣的角色?一開場時狀似遊民的男子象徵了什麼?狗的出現又有什麼意涵?在戲劇中,各個角色出現似乎稍嫌凌亂,缺了統一的安排,無法整合,不時令人感到錯亂,這是筆者覺得很可惜之處。資深評論家紀慧玲[1]與白斐嵐 [2]都已經指出了這部大型製作的問題所在。的確,光看其作為一件舞台藝術作品的呈現,還有許多需要統整、讓其更為完整的部份。無論就倫理或抗爭的層面來說,或者藝術製作的層面來說,原舞者的製作都背負了許多的期待,而這次受原民會高額補助的劇場創作,說不定也因著領取補助而有著許多的限制,也許因為這樣也讓這個製作無法以單一的軸心為主來統整,如此的大型製作誠然無法面面俱到。不過,期望「原舞者」在日後能夠有其他的資源支持,能夠製作出更符合其原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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