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提名觀察人 / 陳惠湄 / 熱鬧溫馨的現代音樂發表會
分享 | 瀏覽數: 877
|

熱鬧溫馨的現代音樂發表會

陳惠湄 | 發表時間:2015/10/18 11:24 | 最後修訂時間:2015/10/26 20:16

評論的展演: 東南西北正開始-作曲家潘皇龍七十賀壽音樂會

評論的展演:「東南西北正開始-作曲家潘皇龍七十賀壽音樂會
觀賞的演出時間:2015/09/09(三)19:30
演出地點:十方樂集

2015年,臺灣作曲界痛失兩位知名的作曲家:一位是生於1938年,有「台灣拉赫曼尼諾夫-最後的浪漫主義鋼琴詩人」之稱的蕭泰然,2月25日逝世於美國洛杉磯;另一位則是生於1939年的馬水龍,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的創系主任,曾任職北藝大校長,5月2日逝世於臺北。馬水龍因其所創作的《梆笛協奏曲》在1990年代被選為中國廣播公司的整點報時音樂而廣為人知。這兩位對臺灣的嚴肅音樂創作有諸多貢獻,而且是臺灣音樂史必提的作曲家辭世,無疑地令人惋惜感嘆不已。所幸與馬水龍幾乎是同一個時代就開始活躍於臺灣作曲界的賴德和潘皇龍,前後自北藝大專任教職退休之後,不但沒有銷聲匿跡,反而更勤於發表作品,能見度更高。例如賴德和今年3月由朱宗慶打擊樂團首演新作《對決》,目前則埋首於以小說家陳玉慧《海神家族》為靈感的管弦樂曲委託創作,預計2016年由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舉行世界首演。而潘皇龍在今年三月由蘇黎世室內樂團演出《時間與空間》的世界首演,四月則由國家交響樂團NSO演出委託創作,為獨奏小提琴、笙與管絃樂團的雙協奏曲《玉芙蓉》的世界首演。

在今年九月九日潘皇龍的七十歲大壽那天,曾受教於其門下的學生,以潘式知名的《東南西北》樂曲系列為題,規畫了一場音樂會,在十方樂集演出。七位任教於國內大學音樂系所,目前已經極具知名度的青壯代作曲家,創作了包含各種不同編制的新曲,在當天舉行作品的世界首演,作為生日禮物獻給老師。一開始是蔡凌蕙寫給中提琴與鋼琴的《交集》,曲中除了兩個樂器的對話之外,即使在中提琴的獨奏部份,也展現了複音音樂(Polyphony)的不同聲部交織特質。再來是林桂如為演奏家友人量身訂作的長笛獨奏曲《焰》,以長笛特殊技巧表現出豐富聲響,並在最後以透過笛管吹氣來吹熄蠟燭的的火焰。接下來是蔡宜真寫給鋼琴的《鋼琴小品-Le Code》,以潘皇龍與家人的生日數字組成樂曲的發展動機來展開全曲。之後,是潘家琳寫給小提琴獨奏的《勁.蒼》,以「支聲複音」(heterophony)、「陌生化聲響」等概念,運用小提琴上的特殊演奏技巧,發展出技巧困難、效果酷炫的樂曲。而謝宗仁則選擇以余光中表達鐵道風景的詩作《記憶深長》來譜曲,寫作了給女高音與笙,與詩作同名的樂曲;女高音在曲中也使用唸白的方式演唱。接著,是呂文慈延續近年來獨奏作品系列,寫給低音號(tuba)獨奏的《變臉》;創作動機來自四川變臉藝術,以低音號的各種特殊吹奏技巧,作出可以想像成其他各種不同樂器的豐富音響。最後,是蘇凡凌寫給小提琴獨奏的《九如之頌》,以小提琴定絃上的G、D、A空絃的三個音,完全五度開始,之後融入古老屏東麟洛客家民謠片段,小提琴除了展現技巧之外,也吟唱出動人旋律。而潘皇龍寫作於2009年的《東南西北V》則作為壓軸曲目,結束整場音樂會。

潘皇龍表示,「東南西北是一個圓的循環,這一系列都是東西樂器交融的創作,這也是我的音樂自畫像。」這首寫給古箏與弦樂四重奏的《東南西北V》,音高素材來自於潘皇龍個人獨特的古箏定弦,並加上「國際現代音樂協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Contemporary Music)台灣總會(Taiwan Section)、「亞洲作曲家聯盟」(The Asian Composer’s League)台灣總會(Taiwan National Committee)與「臺灣作曲家協會」(Taiwan Composer’s Association)的英文名稱中,以英文字母轉換而來的音高元素,以這些作為樂曲的音高骨幹來加以發展。其中的第三樂章,原是獻給當時七十歲生日的馬水龍,並將生日快樂歌崁進樂曲,今年由於老友已逝,潘皇龍將樂章題改成「一路相扶持的朋友他的姓氏密碼」,「以箏代表馬老,低音聲部代表我,兩把小提琴則代表我們共事的北藝大。」,如此地透過樂曲遙念兩人情誼。而潘皇龍的七位門生選擇在他七十歲生日當天,以發表作品世界首演的方式來為他慶生,可說是一種極具巧思的賀壽方式。這些作曲家們除了任教於大專院校音樂系之外,有些年輕作曲家,比如說林桂如,也活躍於跨領域的各項龐大製作,有些作曲家則身兼行政要職,如呂文慈目前為中國文化大學音樂學系主任、亞洲作曲家聯盟台灣總會理事長、台灣作曲家協會理事長,蘇凡凌則是國立新竹教育大學音樂系人文社會與藝術學院院長、世界華人女作曲家協會副主席。這些作曲家在平日繁忙的工作之外,不但仍能創作不輟,還能齊聚一堂,舉行這樣的音樂會,實屬難得。更難得的是,本場的創作者們都不諱言自己在創作過程中所受到的潘皇龍的啓發與影響,有些作曲家更明白表示將潘式著名的一些技巧或概念(例如結合臺灣傳統樂器、音樂素材與西方前衛技巧等等)運用在自己本次的創作中,以示對老師的敬意。

一般來說,國人新創作的發表,很多時候是在一場音樂會中安插一首,如果要在單場音樂會中同時聆聽到全場的新作發表,比較會出現在作曲家團體所舉辦的音樂會中,例如早年前輩作曲家們結成的作曲團體(如「製樂小集」、「向日葵樂會」等)所舉辦的音樂會,或是近年來中華民國現代音樂協會舉辦的年會,經常安排全場音樂會給國內新秀作曲家發表作品;而將活躍於樂壇,已經具有知名度的作曲家們聚集在一起,每位都發表新作的一整場音樂會,可舉出台灣璇音雅集每年定期舉辦的「音聲相合」音樂會。「音聲相合」音樂會大抵每年都會選定某種編制,例如「鋼琴作品發表會」或者「聲樂作品發表會」等等。除此之外,也有其他非作曲家的音樂家所發起的新作發表會,例如聲樂家協會就在今年五月舉辦了由聲樂家林玉卿策劃的《我們的詩人,我們的歌 ─ 創作歌曲發表會》, 以聲樂與鋼琴的編制,邀請多為作曲家創作並與會,由詩人參與現場朗誦,歌者呈現作品,由鋼琴伴奏。在這樣的情形下,作曲家們為了配合固定的編制與演出形式的需要,有時甚至會寫作出自己原本甚少創作的抒情風格。而在這次於十方樂集演出的樂曲,當然一定會有些許限制,例如不可能在這樣的小型場地演出大型管弦樂編制,一定會是室內樂的組合,但即使如此,在編制上仍可見到許多不同的變化,也可見到將傳統樂器與西洋樂器結合之作,作曲家有較多的空間可以自由發揮。即使創作者們表示運用受潘皇龍啓發的概念寫作於樂曲之中,例如將傳統樂器結合西洋樂器或聲樂等等,但是就音樂本身的表現來看,其實和老師的作品風格有很明顯的不同,每位作曲家都有自己的特色。而無論是西洋樂器或者傳統樂器,聲樂或者器樂,獨奏或者合奏,參與本場音樂會的演奏家們大多很年輕,卻表現出敬業又專業的態度,精準地演奏出在國內一般音樂會中並不常見到的一些特殊樂器演奏技巧,傳達出作曲家們的要求;即使表現的是具有實驗性質的聲響,仍然吸引人專注觀賞,十分令人激賞。

音樂會舉行的場所十方樂集,不但是個以擊樂團為基礎而發展出來的室內樂團演奏團隊,同時也是個以法國咖啡劇場(café théâtre)的概念而形成的,結合演奏場地、錄音室,以及咖啡廳的複合式空間。多年來以製作精緻現代音樂為理念,積極發表國內外經典作品,藉音樂會傳達最新資訊,也是個擁有專業錄音技術的製作單位的十方樂集,藉著錄音出版,推廣臺灣作曲家的創作,已成為臺灣現代音樂的代名詞。國內許多作曲家都喜歡沒事時到十方樂集露個臉,和負責人徐伯年談天說地,有時激盪出許多活動的想法,這裡儼然是臺灣一些作曲家們喜愛流連的場所。雖然十方樂集去年底宣佈停止接受國家單位補助,目前已經暫停演奏活動,但是教學活動、場地租借,以及咖啡廳的經營仍然持續。這次的音樂會目的是為作曲家潘皇龍七十賀壽,音樂會結束後當然就地舉辦了雞尾酒會,不同世代的作曲家、音樂人與愛樂人歡聚一堂,好不熱鬧。這場音樂會在對國內現代音樂發展有特殊地位的十方樂集舉辦,對許多作曲家與演奏家來說,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自由時報的訪談中,潘皇龍提到現代音樂作曲家的定位,認為自己就是小眾的作曲家:「已經習慣觀眾不多,但創作時的快樂是無可比擬的」。1970年代末期於德國隨韓裔德籍德作曲家尹伊桑(Isang Yun, 1917-1995)學習,看到尹伊桑這面鏡子,使得當時原本意圖暫時脫離傳統(此指亞洲傳統)、渴望嘗試歐洲前衛新風格的潘皇龍,停下腳步來思索。這個轉捩點使得他試圖瞭解並發現自己文化的傳統,思考如何把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本土與國際作一個理想的結合。一方面以二次世界戰後歐洲發展的全面音列主義(total serialism)的邏輯組織編排音高素材,一方面融入中國老莊哲學思想中去發掘傳統思想的內涵與意境,創作出屬於他自己的作曲手法與聲音處理技巧。近年來的創作重點則著重於南北管音樂與現代音樂的交融。他也將這種種思考傳授給他的學生們,而由這次參與發表的作曲家作品來看,即使師出同門,但每件作品仍有非常不同的特色。

由於此次音樂會目的主要是慶生,因此有多位作曲家表明將生日快樂歌融入曲中,但是在現場聆聽,其實難以辨認出明確的生日快樂歌旋律,就像潘皇龍在其作品中運用英文字母發展出的音高素材,對聽者來說是難以辨認出的一樣。其實在西洋藝術音樂史上,將字母(名字的縮寫),或者有象徵意義的數字(例如在宗教上有象徵意義的數字三、七,等等),還有符號等等轉換成音高,來作為樂曲的動機構造基礎的做法由來已久,至今仍非常普遍。此場音樂會發表的這許多作品,運用不同樂器上的特殊演奏技法,展現出多樣化聲響與技巧,特別是非傳統化的旋律,所謂的「陌生化聲響」,使得這些慶生、祝福,或各式各樣的「密碼」,只成為作曲家創作時的手法之一而已,聽眾當場是無法辨識出的。不過,即使如此,透過演奏家們的精湛演出,以及不同樂器組合編制與作曲手法的展現,使得這樣一場原本只是為恩師賀壽的音樂會,展示了國內青壯代作曲家各自迥異的風格,以及演奏家們熱情參與的使命感。

在這場音樂會中,除了溫馨與熱鬧之外,幾乎將小小的十方樂集擠爆的聽眾,於現場聆聽過程中所感受到的,可能也是國內創作界開枝散葉、脈脈相傳的薪傳力道以及豐沛的創作能量吧。如此,不禁令人期待接下來的國人音樂創作。除了祝福在臺灣原本荒蕪的現代音樂環境中披荊斬棘、開拓道路,現已退休的前輩作曲家們能繼續發表作品以饗國人之外,也期盼年輕一代的作曲家們在繁忙的工作之外努力寫作,讓國內的嚴肅音樂創作源源不絕地開出燦爛的花朵。


圖版提供|十方樂集、 攝影|徐伯年

使用 Disqus 留言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