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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無此人:藝術獎的提名機制與爆破

張小虹 | 發表時間:2014/09/14 21:39 | 最後修訂時間:2014/09/14 21:41

       藝術家有單數也有複數,一個人是單數,一個人以上是複數。但藝術作為創造力的湧現,卻只能也只能是不可數的「複數力量」(multiplicity)。

        就讓我們先從最淺顯易懂的提名作業流程開始談起。在今年度第十三屆「台新藝術獎」第一季的提名名單中,有兩個頗受爭議的提名對象,一個是由郭亮廷提名的「音地大帝『大腸花』、『小腸花』」,一個是由我提名的「太陽花運動」。其之所以引起爭議,乃在於此兩項提名的對象,皆非傳統認知的個人藝術家或藝術團體。但依今年季提名的遊戲規則,只要有任何一位觀察員提名,就可進入季提名名單,不需要經過多數決或共識決,故「音地大帝『大腸花』、『小腸花』」與「太陽花運動」遂順利進入「台新藝術獎」第一季的公佈名單之中。

        然在第二季的季提名會議上,這兩項頗受爭議的提名再次面臨挑戰。按照目前「台新藝術獎」的行政流程,一律將先寄發提名通知書給被提名人,並徵詢其是否願意接受提名,並請其提供演出或展覽的相關影音與書面資料。故有關郭亮廷的提名,行政團隊再次與其確認,此提名通知書的收信人為音地大帝,而由我提名的「太陽花運動」,則面臨無法寄發提名通知書的困難。雖然有提名觀察人笑稱乾脆寄給陳為廷、林飛帆,也有提名觀察人表示既然無法寄發提名通知書徵求意願,就應該取消該項提名,但最後行政團隊與各提名觀察人願意接受我的建議,將此項提名保留到第四季總提名會議之上,再做討論。

        我的建議是:若就目前台灣對藝術的認知與界定方式而言,「太陽花運動」不可能進入最後的決選名單,若就目前台灣藝術工作者亟需藝術獎的象徵肯定與實質幫助而言,「太陽花運動」不應該也不可能去分一杯羹。但作為一個沒有藝術家、沒有藝術作品、沒有藝術創作企圖的提名對象而言,「太陽花運動」的「三無」卻能基進地刺激我們思考何謂藝術,從實質的提名作業程序,到宣示性的評選重點,我們究竟是如何在看待藝術、如何在期盼「新」作為一種創造力與想像力的騷動湧現。

        感謝「台新藝術獎」行政團隊與各提名觀察人的支持與開放心態,「太陽花運動」暫時還放在第一季的季提名名單之上,沒有因「不符作業程序」而遭到提前剔除,讓「太陽花運動」作為藝術獎提名對象所引發的爭議,得持續以對話,以獨白,或以謾罵的方式繼續發酵,讓爭議成為刺激思考的主要推進動量。 

        故「查無此人」指向的不僅只是國內外各類藝術獎在實質提名作業流程中所可能引發的爭議,「查無此人」更可以是當代藝術創作在哲學概念層次所可能引發的思考。從歷史的角度觀之,「藝術家」充滿以個人作為創作主體(天才)的浪漫主義想像,乃是近幾個世紀的舊發明,而「藝術家已死」(「作者已死」)的後結構主義理念,則是近半個多世紀的新宣示。故「藝術家已死」並不是指稱特定藝術家生理身體的死亡,而是「藝術家」作為創作的主詞主觀主體,已無法再以封閉個體的方式單獨成立。故如何將評論焦點由「人本主義中心」轉到「後人類」,如何將討論重點從藝術「形式」(form)轉到藝術「行勢」(force),乃不斷強力刺激挑戰著當代所有的藝術思考與實踐。

        而正是在這個「查無此人」的操作概念之下,我們嘗試將「太陽花運動」理解為「爆破裝置藝術的裝置」、「爆破行為藝術的行為」,以期跳脫出裝置藝術之為藝術與裝置藝術家之為藝術家、行為藝術之為藝術與行為藝術家之為藝術家的既有界定方式。這樣的思考嘗試,乃是建立在對當代藝術危機的回應之上。當代藝術之為藝術的最大危機,或許正在於「陳腔濫調」(cliché)的反覆,難以推陳出「新」,無力標「新」立異。而當代藝術之為藝術的最大挑戰,便在於作為創造力與想像力迸發的「新」早已四處流竄,或在資本最密集的某處,或在資本最無法穿透的他方,時時挑戰且挑釁著藝術之為藝術的無力與無感。就像為何有人會說,當代最精彩的劇場,要不是出現在時尚走秀最華麗的舞台(資本最密集的超級名牌所網羅的創意菁英與砸下大錢的聲光佈置),要不就是出現在抗爭運動最簡陋的廣場(反資本、反獨裁的諸眾集結與擦槍走火的因地制宜、因陋就簡、就地取材、隨機應變)。這也就是為何我們需要時時東張西望,找尋「新」的摺曲點,為何我們需要汲汲上窮碧落,不再滿足於藝術之為藝術、藝術家之為藝術家的「劃地自限」,為何我們需要相信逃逸之必要、爆破之必要、思考「無法思考」之必要。

        而「太陽花運動」所給出的「椅子山」與「集體自囚」,乃是在「查無此人」作為無人稱的美學威力與當代藝術之為藝術的危機處理之上,所進行的藝術與非藝術、關係與非關係之思考。「椅子山」不是經由特定的單數或複數藝術家們所主動發起的、具主觀創作企圖的作品,「椅子山」也早已隨著「太陽花運動」的出關播種而灰飛湮滅或物歸原處。「集體自囚」乃立法院議場內參與靜坐成員的自我指稱,以呼應佔領後期才出現鄭南榕「政治自囚」的影像與符碼。兩者的「查無此人」,既是集體匿名(無法圈選出特定個人,更遑論被媒體追捧出的個人英雄),亦是集體匿名的「被表達」(被歷史的多重複數力量所配置、所摺疊、所交錯),精彩獨特而絕無僅有。

        而目前浮出檯面反對提名「太陽花運動」的兩個主要理由,皆拒絕嘗試理解「查無此人」作為思考理路的可能。一個強調「太陽花運動」的參與者從未表明他/她們是在搞藝術行動,故任何強加其上的藝術思考,都是理論的傲慢與偏見,都充滿用論述收割運動的暴力。另一個則是強調「太陽花運動」明明就是反服貿的公民運動,怎們可以被矮化、弱化、窄化為藝術行動。前者凸顯運動參與者主觀意願與情感認知之重要,後者堅持運動作為單一明確歷史定位的不可動搖。兩者皆對理論與理論所啟動的另類思考,充滿猜忌與疑慮,兩者皆擔心運動會被有心人(往往是不懷好意)的「論述」所綁架、所收割、所栽贓。兩者皆拒絕將理論或論述所開展的思考連結,視為「太陽花運動」遍地開花的可能實踐。

        顯然「查無此人」就是因為沒有那個可被辨識、可被圈定、可以收發郵件、可以領獎的「人」,而讓多少人止不住憂心忡忡。於是,有人看到了刀光而高喊著謀殺。於是,有人看到了天光而期盼著破曉。於是,有人彷彿再次聽到傅柯如在耳邊的預言,「人終將被擦拭抹去,有如大海邊緣畫在沙地上的一張臉」,而開始想像新世界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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