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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攣・城》想像「科技劇場」

邱誌勇 | 發表時間:2014/11/17 00:22 | 最後修訂時間:2014/11/18 10:32

時間:2014.11.15 19: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多功能展演廳

表演節目:《攣・城》

圖版提供:稻草人現代舞團

攝影:陳長志

 

近年來,科技跨域的具體展現與劇場、舞蹈等表演形式快速結合,並以「跨藝術」或「跨媒體」的藝術實踐,強調著音樂、舞蹈與戲劇等各藝術元素有機的融合(organic fusion)。以「跨界」的思維出發,新媒體科技劇場的展演中,文化的、實體的以及數位的資料更被「並置」或「交織」成一個極其複雜的、混雜的、虛構的、實體的以及虛擬的情境。許多表演藝術裡,科技劇場的概念被用來轉換觀眾對於場景的感知(例如:將日常生活的場景轉換成藝術表演的舞台)。若創作者的觀點而言,媒體科技的應用標示出一種想像的未來路徑;而從參與者的視野觀之,科技應用則構成觀眾的觀察路徑及其經驗途徑。因此,媒體科技的應用不僅只是工具性的思考,更是動向、行為的假設,進而創造出一種「地下莖式」的結構,讓參與者可以在其中展開一趟旅程。

有趣的是,戲劇、舞蹈與新媒體都與「觀察路徑」(paths of observation)的創造有關,例如:演員或表演者所帶出來的行動路徑(paths of actions),這些路徑(軌跡)時常與情節脈絡、場景、表演者,以及其他表演者之間的互動有關。在劇場中,觀眾主要是從劇院裡經驗到觀察與行動的路徑,但在實驗性表演裡,觀眾時常是主觀的進行經驗。然而弔詭的是,在上述兩種情況下,觀眾都是被放在舞台之外,直接接收(直接受到敘事線的指示)觀察的路徑,但是在科技劇場的表演裡,觀眾卻時常被放在既是實體又是虛擬的環境底下。某種程度而言,《攣・城》便是強調著以聲響、舞蹈與媒體科技的融匯,從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文本出發,透過對科技劇場的想像,建構出劇場場域的城市景象,讓主角(羅文瑾)與舞者們遊走攀爬在鐵架組成的結構體之中,展現舞體姿態、科技裝置、數位音像與互動設計於空間之中。

《攣・城》在強光刺眼閃爍、隱約之間看見矩形結構,結構體中的身體若隱若現,光線逐漸亮起,隨著音訊的漸強,表演者緩緩運動中開始。舞者在敘事段落中開始移動矩形結構,從紊亂中變得井然有序,再從秩序走向紊亂。舞者穿梭在結構體內外,透過影像重新再現,讓舞者面對自己的多重複體,影相相互疊合,由影像源頭盡情解放,身體與影像之間不再只是單純的支配連結,轉向成為一種平等互相交織所形構出的敘事主體,使其在影像本體面上及媒體性上進行表述與實驗。而在現場即時投映的應用策略中,當下的「時間」與「空間」介入,使錄像與現實中的兩條時空軸線同時並行,在時間面上,表演的即時性賦予作品「不可再現性」的獨特性格,並添加許多不可預測的可能性;在空間的進展上,使影像作品更加舞台化及戲劇化。現場投映的表演方式造就了觀者擁有了不同傳統的觀展經驗;也讓媒體藝術家跨界轉型為表演藝術家,舞台上不僅侷限於投映(投影機所投射出的成像內容)上,更擴增至創作者自身、處理影像的手法、創作過程、觀者,以及整體空間之中,使藝術家與觀者同時扮演創作者/觀賞者與現場表演作品的一部份,在動態場域中挑戰影像媒體敘事的抗辯性及創作思維。

然而,《攣・城》作為一部以「科技跨界舞蹈劇場」,卻也呈現出當代創作者想像科技劇場的些許問題。首先,除了初始舞者在玻璃後面與主角互動所產生的視覺整體性,以及最後多位舞者共同困於同一狹小結構體的視覺造型,在調光薄膜上的視覺影像造型展現有其美感外,其他影像元素的細緻度與完整度都明顯不足。整體舞台上的視覺語藝不斷招喚著筆者由麥可・貝執導的絕地再生(the island, 2005)中複製人全身白衣,在潔淨的工作環境中等待抽中樂透的謊言。而投影考量的因素太過於「工具性」的思考,以致在編舞、肢體敘事與影像表達之間顯得不夠自然與必要。

其次,舞者受限於毫無彈性的矩形結構框架之中的身體姿態顯得無法得到發揮,因而讓肢體動作在生硬的框架中產生過高的重複性。亦即:利用矩形結構邊框,或上或下表現身體與環境之間不協調的肢體表演過於局限。身體影像成為身體(意識)的視覺性理解,意即:將身體視為一個外在的視覺客體;身體基模則是指任何由肉身所產生的活動,並由人類這個體現的有機體所產生的活動。而影像裝置刻意地將畫面與空間保留下來,無非是為了讓舞者能夠演出(perform)作品,讓身體影像成為體現(體驗)主體出現在(in)這些作品裡的痕跡。然而。靠著舞者讓結構產生變化的策略成為《攣・城》中最嚴重的表達失誤。既然是「科技劇場」,為何會讓表演者去搬動沈重的矩形結構體,且讓舞者一方面必須照顧自己身體姿態與肢體動作的流暢與展演性;另一方面,又必須耗盡力氣地去搬動結構,組合成下一個段落的空間造型,因而無法在肢體律動上兼顧流暢性。儘管變換舞台情境時,主角身上有著聚光燈提醒觀眾視覺焦點,但偌大的舞台上,觀者總難以避免讓視線餘光游移於陰暗中移動的身體與因搬動結構所產生的聲音。更甚之,劇場工作人員從舞台後方悄然出現協助搬移的身影更凸顯舞者無法負荷沈重結構的事實。

再者,作為一科技跨域舞蹈的文本,《攣・城》中對聲音元素的表現也未盡理想。聲音表現過於區塊性、跳躍斷裂讓影像敘事與觀演感知屢屢被打斷。聲音元素(水聲、海、電子聲響等)使用的過於匠氣。令筆者不解的是,抽象肢體語言的現代舞蹈、抽象幾何造型的舞台設計、抽象的視覺語藝,卻配搭上某些過於具象的聲音質地,顯示其對科技跨界劇場的想像太過流於形式性表意。以致,音像之間的對位關係不夠精準,間接地也造成聲音與舞者身體姿態總無法精準對位。而多語言疊合聲線的朗讀語境也在去年當代藝術館《後人類慾望》開幕表演,以及在數位藝術節的表演作品《措置現象》中使用過而顯得重複與老套。

因此,讓我們再回頭思考對「科技劇場」的想像,科技跨域藝術作品的精神不再僅僅寄託於作品本身的藝術特質,而是藉由與其他領域開放性的互動整合,傳達或揭發出某種文化脈絡上相關但卻不曾被重視的啟發或省思。因此,無論是從既有種類中脫離既定框架的多媒材(multi-media),在作品內容中使用不同的媒材及結合其類型之藝術,而在文本中呈現複合意義,促使作品意義的開展方式,並反映出一種多元特質。亦或是,作品從踰越既定的美學概念,回到社會、文化、政治脈絡的「相互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讓藝術與其他學科,以及和社會領域中互動而產生聚合性效應。科技劇場應蘊藏著複合,甚至轉化後的新美學,其藝術內涵的體認相對更需要更包容、更強烈的感受力。而《攣・城》在多媒材的應用上較為可惜的便是所有媒材元素之間的磨合程度過低,而無法融洽地讓觀者感知到一種新美學形式的表現。

總體而言,數位科技本身雖然具有相當的趣味性與時代的魅力,其在當代社會中已然呈現出無所不在的景況,而科技媒體展現再也不只是一種技術風格,更是技術、形式、情感和認識的結合,它影響著人們的觀察、思考和感受方式,把複雜的創作意念與過程內化到人們的心裡。但對從事新媒體藝術的創作者而言,仍需特別注意如何突破僅僅將數位科技當成工具性的應用,強化作品的人文、思想以及藝術性方面的深度底藴,方能與新媒材本身強烈的技術性取得均衡。科技劇場的命題不應只是著重於運用科技於劇場之中,而是應該在科技劇場中尋找不同的路徑脈絡,讓既有的劇場形式元素,巧妙地與媒體科技相互混合相融,此類型創作最重要的內涵是在於藝術性,而不是科技性。

 

參考書目

Patrice Pavis, “Theatre Studies and Interdisciplinarity,” Theatre Research

International, vol. 26 no. 2, 2001, pp. 153-163.

Steve Benford & Gabriella Giannachi. Performing Mixed Reality. Cambridge: The

MIT press, 2011.

Steve Dixon, Digital Performance: A History of New Media in Theater, Dance,

Performance Art, and Installation. Cambridge: The MIT Press, 2007.

Margaret Morse, Virtualities: Television, Media Art, and Cyberculture. India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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