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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體及其六個靈魂:評《林靖雁的解離症》

邱誌勇 | 發表時間:2014/08/25 23:17 | 最後修訂時間:2014/09/04 12:08

評論的展演: 《林靖雁的解離症》計畫

《葉千林說故事》劇照 

時間:2014.08.15、2014.08.23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2樓藝文空間

劇碼:《林靖雁的解離症》

圖版提供:林靖雁的解離症劇組

 

十八歲的林靖雁、一個悸動的身體,六個不安的靈魂。以《林靖雁的解離症》為名,集結六個導演(張犄米、江源祥、王墨林、林文尹、林鈺軒,以及林靖雁)、六部劇目,彼此之間沒有聯結、毫無關係,唯一的關聯就是「林靖雁」,而斷裂狀的橫向關係正猶如他的解離徵候。

什麼是解離症?在通俗的認知中,解離症即是人格分裂、雙(多)重人格,在許多好萊塢電影或通俗小說中皆存在著大量的描述,如:《致命ID》(Identity)、《二十四個比利》(The Minds of Billy Milligan)等等。林靖雁有解離症?在真實生活與舞台劇情之間的撲朔迷離,也成為觀眾討論的議題。林靖雁的創作計畫結實地把自己的生活與解離症的人生,透過劇場演出,進行自我的剖析與衝撞。同時,林靖雁也在臉書上發表了「解離症日記」,表明其「在一個身體裏住着好幾個靈魂」,進而作為六個演出內容的另一個面向,不僅是自我揭露的單純行為,更是試圖透過演出尋找自我並尋求療癒。

在第一週(8/15-8/17)的演出中,張犄米以《葉千林說故事》演繹一段林靖雁的生命經驗。《葉千林說故事》在空曠的舞台上單獨地置放著一個滿佈水果的小桌子,化身葉千林的主角一邊吃著飯、水果、一邊敘說著關於參與318太陽花公民運動的過程,一名女子獨坐於牆角邊像似其內心的靈魂一般,不斷地將其言說記錄成投映中的文字,更有一名歇斯底里狀的女子如背後靈一樣推擠、拉扯、怒吼著。《葉千林說故事》在劇場中讓言說敘事凌駕於表演之上,更將觀眾區分為旁觀、設備與媒體的席次區,邀請觀眾參與。「說故事的人」一如平凡地陳述著曾經參與社會運動的那一段過去,但說書人背後的女子、牆角邊不斷打著字的女子卻著實地讓單一的敘事變著不單純。說書人背後的女子推擠男子、如幽靈般地站起來、轉身對男子的拉扯、拖甩,以及用一種無法辨識的言語嘶吼,並進一步取而代之說書人的角色地位,就像是解離症的明顯病徵,讓觀者分不清言說者是「他」還是「她」。而牆角邊的打字女子刻意的沒有逐字照錄、不更正別字、甚至可以懂得嘶吼女子的言語,適度地將觀眾的聽覺轉換成視覺,以及最後把嘶吼女子拉倒在地,結束凌亂,讓男子再度回到舞台中敘說著故事。

《 (瑪麗蓮夢露)如是說 》劇照

第二部由江源祥的《 (瑪麗蓮夢露) 如是說》接續。江源祥維持其一貫非典型的作戲方式,以及其顯著的荒誕不羈與凌亂風格,諷刺著美國消費文明的種種表徵,從電子音樂、拼貼影像、麥當勞、可口可樂、洋芋片、韻律操、番茄醬、美國國歌等,都成為看似即興的表演空間中的拼貼物件,並透過情境猶如瘋癲般的景況,闡述著人格上對社會建制的批判。男扮女裝的瑪麗蓮夢露在表演空間中若隱若現,時而是大家焦點的目光,時而消失於其中。更重要的是,散佈於實驗劇場空間之中的多視點演出,讓表演者和觀眾混為一體,也讓觀眾無法進入眼簾地看清所有細節,破除傳統劇場典範中的規則與觀點。《 (瑪麗蓮夢露) 如是說》刻意將觀眾安置在一個混亂的、沒有把握,甚至極為不安的情境當中。更顯然的是,劇中的外顯性物件、符號性的連結,以及內在意義之間,顯然是極度拼貼、凌亂,且沒有脈絡可言,讓觀者感受主角的不安與無助氛圍。

王墨林的《傅柯是一隻雞》可謂是最中規中矩的劇碼。透過木偶人作為敘事者與夢境中的主角對話,洞穴般的舞台場景讓主角被侷限在框設的空間之中,演繹夢境、哲學、醫學與心理之間的關聯性。傅科、尼采與亞里士多德的論述,從古希臘、中世紀、文藝復興的世代,到當代對瘋癲愚人者的規訓,則成為橋接木偶人與主角的關鍵。而主角在舞台上如雞一般的行動,以及將雞在舞台上活宰、水燙、拔毛的情節更諷刺性的呈現瘋狂與理性之間的似是而非。

在第二週(8/22-8/24)的演出中,林鈺軒的《白菊花躺在牠的衣櫥裡》在極簡的場景空間中僅有白色的衣物布料,男女動作對稱如「鏡中之我」般的緘默演繹,低頻中音營造猶如真空的狀態,這是現實,亦或是夢境也無法辨識。巧克力狀的食物成為空間中唯一的色彩。男女時而嬉笑、時而哭鬧,時而交疊共戲、時而分立對應的獨幕劇讓觀眾感到無比的沈重。因為整段演出並沒有太多的語言表達,以致舞台上看似有「強迫症」傾向的肢體動作成為醒目的焦點,從瘋狂式的吞噬食物、自虐式的穿脫衣物,到尋找「圍兜」其口袋內的食物等等,也讓觀眾感受到壓迫式的心理情境。最後主角望了天上打結的衣服,將之解開,拿起一件衣服蓋在女生的身體之上,隨後另一名女子進入舞台,拿起圍兜,開始吃著巧克力般的食物,就像似解離身體中的一個靈魂殺了另一個靈魂,而又被取而代之的意象。

《Reuben C. Sandman》劇照

林文尹的《Reuben. C. Sandman》以人名為題,一個看似熟悉又似無意義的名字,可謂是最為華麗的第五部曲,地上遍佈著枯葉花草,華麗如洛可可時期仕女般穿著的女性躺於其中,牆上影像的投影就像是日常生活般的情境一樣與舞台中的華麗形成有趣的對比,卻像一個膜薄禁錮著不安的靈魂。當大門開啓,男扮女裝的主角手提裝有大同寶寶的鳥籠進入,場景猶如在《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中患有快速老化症的賽巴斯丁(Sebastian)回到家與自己製造的玩具為友的情境,所有的華麗仕女隨著音樂起舞展示著機械狀的肢體,與主角的肢體形成有趣的對比。重要的是,主角讀著無聲的信件,聽著一卷剖析自我內心狀態的錄音帶,讓內心的寫實與外在的華麗展示有著弔詭的衝突。

《林秉謙與他在那兩面之間繼續》劇照 

六部曲的最後是由林靖雁自導自演的《林秉謙與他在那兩面之間繼續》。完全留白的舞台空間,光從對應的兩面牆逐漸連成一線,來回行走、奔跑、爬行的路徑,讓自己與自己的影子來回碰觸,一直到最後,像極了一堂激烈的肢體動作課程。而「繼續」「又過了一天又一天、重複了一年又一年」兩句話不斷地重複敘說,如同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被懲罰日復一日地推著石頭一般。最後,林強的「向前行」猶如是宣示自我對舞台熱愛的誓言。

在這六部曲中最有趣的一個議題是「我們如何瞭解自己」?如同社會學家顧里(Charles Cooley)所言:當人們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身材、服裝時,人們會因為它們是我們自己而產生興趣,我們也會根據這些東西是否符合我們認為應該的樣子而感到高興或不高興;同樣地,在想像裡我們知覺到他人對我們的外表、規矩、目的、行為、個性及朋友等各方面都會有他們的想法,我們也因此受到想像中他人想法的影響。這種「鏡中之我」(Looking-glass self)的行徑同時在《林靖雁的解離症》中呈現出來。十八歲的林靖雁以自我生命為議題,邀請來自六個外在他人作為鏡子,讓大家認識體內六個既陌生又熟悉的靈魂。每一部作品就像是一種想要訴說卻無法完整陳述的碎裂狀態,潛意識中的非理性(或是瘋癲)更透過肢體作為溝通工具取代語言的主導位置,呈現自我在「客觀」與「主觀」之間的矛盾衝突。無論《林靖雁的解離症》在單一劇碼,或是綜觀六部曲的邏輯都無法有效了解林靖雁這個人,唯一可以思考的是,如果自我不是一個在特定時空下存在的物件,那自我又是什麼東西呢?

或許,從一個作品完整性的視角觀之,《林靖雁的解離症》完整性不夠,力度不是太過,就是不及,主題之間缺乏明顯的聯繫,象徵符號的運用上也缺乏明顯的意圖,且個別導演的自我風格強烈。然而,或許這就是「解離症」的徵候。

 

 

參考書目

Mead, George Herbert (1934). Mind, Self, and Society: From the Standpoint of A Social Behaviorist.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ooley, Charles Horton (1964). Human Nature and Social Organization. New York: Schocken.

http://zh.wikipedia.org/wiki/解離性人格疾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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