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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的OO(在地球安棲)──伊日藝術「三羽──蔡咅璟個展」

張晴文 | 發表時間:2022/09/01 21:17 | 最後修訂時間:2022/09/29 12:09

評論的展演: 三羽:蔡咅璟個展|伊日藝術計劃

1.

   蔡咅璟在伊日藝術的「三羽」個展,現場陳設非常協調。三件作品各自佔據室內一方,但每件作品主題和藝術家創作脈絡的一致性,使得它們有很好的銜接和對應關係。作品各自清晰地呈現,也透過展場環境的配置將整個展覽的意念銜接在一起。展場的種種安排,塑造出混合了鳥園、博物館、山野(動物棲息地)的奇妙氛圍。展場內主要的動線由木製的三角架撐起,懸掛著小陶瓶,且不時傳出微弱鳥鳴。其餘還包括鳥類身影的三支錄像、鳥類標本、乾草堆和類似鳥蛋的物件,甚至有一座不太細緻的孔雀雕像。

   孔雀雕像看上去是水泥的色澤,但有著手繪的螢光色痕跡。因為這些筆觸,雕像沒有那麼冰冷僵硬,或許也因為它並不是精微寫實的那種塑像,多少也讓它更有個性了。有個性意味著某種獨特感,牠就是牠,不同於別隻鳥,也不是另一隻鳥。那麼牠是誰?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2021)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2021(攝影:張晴文)

    這個問題或許有些多餘了。一般來說,除了人以外,寵物或者經由人類認定的特殊狀況,動物才有了身分和區別。一如替寵物取名字。有了名字,便能和牠建立某種關係。

    但是這隻孔雀沒有名字。當然蔡咅璟也不知道牠的名字。它是一隻在他阿公家的鐵櫃頂上閒置、塵封多年的孔雀標本。「你要就拿去好啦!」於是這孔雀像一支掃帚一樣被從櫃子上取下。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2.

    那座水泥雕像就是孔雀標本的塑像。蔡咅璟未經丈量,信手塑出孔雀的樣子。「因為公園裡常有各種偉人或重要事蹟的紀念碑,所以我很直覺地用水泥做了一個孔雀紀念碑,造型是看著那隻標本做的,把它做成跟標本對望的樣子。

    標本就在展場門口。標本和雕塑之間,就是〈珍鳥園計畫〉(2021)的錄像,以及散置在空間中的,工作坊拆卸下來的木板搭蓋的量體,裡面不時藏有幾顆水泥製的孔雀蛋,下方鋪著乾草堆。這些木板來自一個以小朋友為對象的工作坊,學童穿著白色上衣,把雙手塗黑,扮演鳥類。在老師的引導下,小朋友們試想被長期關在一個有限範圍裡的感受。工作坊的地板,也就是參與者活動的有限區域,尺寸一如嘉義公園中原本的那座鳥園。工作坊結束之後,木板被裁成不規則的片狀,讓小朋友們在上面塗鴉。這些木板成為許多裝置的材料,它們在展場中錯落陳設,形成如同山林或者洞穴的意象。孔雀標本的台座也運用這些木片搭成(有一個小朋友在上面畫了一碗「孔雀的飯」)。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2021)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2021(攝影:張晴文)

    從鳥園到博物館,囚禁的方式改變了,但是都不脫某種現代思維。〈珍鳥園計畫〉中,藝術家注意到嘉義市有許多公園都設有鳥園,但年代日久,在公園透過這種方式飼育鳥類、賞鳥的習慣不再,隨著鳥園拆除,裡面的鳥被另外安置,似乎也宣告著現代式的思維逐漸失能。透過理性智識就能窮究世界的信念,分類、收藏、管理,在對於系統及效能的迷信之下,還帶有某種人類優越的意識。而另一方面,博物館是一個善待物、窮盡其知識,保存並且展示物的地方。眾所周知,其帶有文化相關的意涵,有關栽培,有關療癒,並且具有公共性。

    公園、紀念碑,這些都是現代文明的表徵。蔡咅璟透過為孔雀立像,要紀念或頌揚的又是什麼?也許為無名的孔雀塑像多少嘲弄或批判了人類的這套邏輯,但我想,也可能只是單純想為這隻偶然遭遇的孔雀做點什麼,還有那麼一點致敬的味道。受到人類豢養、被戀物地收藏,牠們的生存卻沒多大程度和誰有關。

    無名的孔雀,又何以和誰的生命有關?

3.

    大赤啄木背對著觀眾,只露出小小圓圓的腦袋,看似很認真地在訴說什麼。溝通師雙手交疊,不斷接收並傳達啄木鳥給的訊息。桌面上攤開的地圖和《嘉義縣市自遊達人》,都暗示著指引。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攝影:張晴文)

    終究,藝術家沒能找出這隻啄木鳥當初生活的確切位置。錄像中,牠總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在說些什麼;又好像一直在專心地聽(根據動物溝通師的轉述,牠是一隻有問必答並且樂於分享的鳥)。

    無名且已乾枯的生命,正在告訴我們什麼?

    標本是可以長久保存的。用這種方式使肉體永生,並非出於紀念,是為了知識的理由。蔡咅璟的〈珍鳥園計畫〉和〈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都使用了標本。孔雀標本在〈珍鳥園計畫〉中成為過去做為教育用途或者市民休憩觀賞(寓教於樂?)的殘存象徵,牠們過去被圈養在籠裡,做為某種外來的珍稀鳥類被展示;而〈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則是一件圍繞著大赤啄木標本展開的作品。這標本象徵著在大地上與人類共存的其他物種、生命。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攝影:張晴文)

  曾經和伙伴開心飛翔的大赤啄木,由於林場開發,人造林增加後漸漸失去棲息地,已難見蹤影。一如藝術家所言:「森林撐起了一個時代,而啄木鳥標本曾經生活的所在,隨著日復一日往返的小火車消失在這片人造的林野中。」當藝術家的木作裝置在山林間反覆敲擊,人造的聲響震盪在靜謐裡,響亮而堅定,似是昔日的啄木鳥還魂唱和著那片自然。但它簡潔而少修飾的動力機械外型卻也造成視覺的反差──現在這隻啄木鳥沒有柔軟身羽,化身為咚咚咚的聲音。迴盪在山林間的敲擊聲,既像是招魂也大聲得像是干擾,劃破寧靜。這個替代的裝置是人類有點悲哀的一則道歉,笨拙但是誠心的。

    展場中的機械裝置紛紛響起,敲打著錄像背後的木板,瞬間也把我的思緒從那隻多話的啄木鳥和牠朋友們生活的不知名時空拉回當下。牆上的兩幅平面文件,展示了藝術家為啄木鳥標本做的一件事,依照祂的想法將其安置。「溝通師進行了儀式,讓祂的靈魂得以回到祂該去的地方,但或許比起藝術,這是我為祂做的最有幫助的事了。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

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2021(攝影:張晴文)

4.

    神祕的事情總是很吸引人。藝術家將「三羽」展覽中所有關於自然或物種的敘事,以某種命定的力量推進、串連著。神話、溝通師、偶然性,銜接起不同時空的敘事跨度。〈山麻雀之歌〉裡鄒族的聖鳥傳說,做為人類共有的某種神話類型,在這些不可驗證卻被深信不疑的事物中最為經典,那些背負著族群興亡以及做為文化存續的重要遺產,是文明中特別帶有傳續意味、足以維持某種特定關係的精神力量。所謂的特定關係,即是一種共同體的想像。

    和鳥類存有一個共同體的想像,在〈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之中最為清晰。對於動物個體意志的尊重、相信動物靈魂能夠對話,對於這些無可驗證的事信之無誤,一如神話或傳說,是文化中維繫共同體的重要牽繫。無論是〈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或者〈山麻雀之歌〉,都展現了這種跨越物種的認同思維。

    社會學家張君玫曾研究、梳理了幾個當代女性主義思想家的論述路線,並且提到近年學者對於人類世議題的討論,包括了「誰的人類世」或者「什麼的」人類世這樣的反思;另一方面,人類何為、如何作為,及其所不能或無能作為的面向,同樣值得思考。[1]文中提及當代女性主義論述所啟示的「對於家(身分、認同和界線)的解構和重構」[2],早在人類世一詞流行以前就已開始。其中,澳洲生態女性主義者普姆伍德(Val Plumwood)批判西方理性二元思維下的文化觀點,提醒我們應該停止「獨尊心智、貶低身體」的身心失調,更進一步肯認物質具有的靈動性(animality of matter)。[3]蔡咅璟在「三羽」個展中的幾件作品,一致指向這種新的人性模式,亦即人與動物、非人之間交織共演的生命動態。這些作品也觸及了一個「家」的想像。展場中〈珍鳥園計畫〉掩藏在洞穴裡的鳥蛋裝置、〈山麻雀之歌〉的陶罐,以及〈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的標本盒,城市與山林的景觀,投射的其實就是生物的安棲之所。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2022)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2022(攝影:張晴文)

    對於人和其他物事命運交織的體認,反映在「三羽」個展對於生態網絡的著眼,從孔雀到啄木鳥、山麻雀,在蔡咅璟的作品中,感受是被強調的,例如〈珍鳥園計畫〉的工作坊、水泥塑像;〈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裡響導帶領著我們聆聽林間的鳥鳴、動物溝通師的言談、木作敲擊的聲響,以及〈山麻雀之歌〉挖取水庫淤泥、手工淘洗、捏塑成陶的過程,當然也包括展場中的鳥鳴聲。

    然而,面對〈山麻雀之歌〉我也確實感受到一股衝突,這衝突並非來自作品內容所涉及的生態、環境、文化等衝突,而是做為觀眾內心的某種不安。面對著陌生族語譯寫的神話故事、從曾文水庫取土經過麻煩的步驟處理材料然後燒製成替代巢穴的過程……等,在在清楚地傳遞了藝術家正在進行的工作及其動人的理念──讓我們做些什麼吧──認真地直面種族滅絕的巨大困境,以人類有限的智識和力量(包括了藝術的形式)來試著緩解問題。我所意識到的強大信念,充滿行動力,而背後僅有一個無私的理由支撐著。剛才提到的不安,則來自無能的焦慮。就像作品中的陶瓶,展出結束之後會掛在山麻雀的棲地,做為復育的器具。當我好奇地問藝術家,山麻雀真的會住進那些瓶子嗎?他回答:「需要後續觀測使用情形。希望會。

    這個「希望」帶著期待和想像,帶著人類對於自我和世界關係的持續反省,指向一個理想:願所有無名的OO都能在地球安棲。


[1] 張君玫,〈人類世中的女性主義──立足點、地方與實踐〉,《中外文學》,49:1(2020.3),頁13-60。

[2] 同前註,頁21。

[3] 同前註,頁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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