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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愛聽故事,但——如何說《情-掌中家族》與《狐說聊齋》的故事呢?

張啟豐 | 發表時間:2020/05/31 23:44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6/06 00:29

評論的展演: 長義閣掌中劇團《狐說聊齋》、義興閣掌中劇團《情-掌中家族》

  

  「跟我說故事……」

  這是義興閣掌中劇團《情-掌中家族》一劇中小文凱時常央求爸爸(布袋戲演師)坤龍的一句話--其實,誰不愛聽故事呢?大概,也很少人小時候沒有黏著父母、阿公阿媽講故事的經驗吧--只是,文凱聽到的是布袋戲故事。

  節目冊劇情簡介,第一段就這麼一句:「這是一個布袋戲家族的故事。」劇情演的雖然是「掌中閣」,但是其間虛實之用早已經編劇自由出入義興閣的歷代傳承;當然,「掌中閣」毋寧是一個總體象徵,或多或少映現著、也牽連著台灣布袋戲家族戲班生生世世的點點滴滴。例如:真快樂掌中劇團現今傳承到第三代,曾以《戲海女神龍》演述阿媽江賜美--台灣布袋戲界第一代女演師--的掌中人生,以《孟婆.湯》側述第三代柯世宏、柯世華的成長與掌中心聲,以《一丈青》搬演家族戲班打拼的過程,心心念念著祖師爺的飯會黏人。

  義興閣掌中劇團已經傳到第四代主演王凱生,除了創自阿公王玉堂的家傳獨門金光戲《萬教風波仇--阿拉仔原始人連續集》,自己則以「布袋戲搖滾音樂劇」標榜,現場演出結合搖滾樂團,每一齣戲都進行歌樂原創並現場演唱,展現自己獨特風格,當然,說故事的方式也有別於其他布袋戲班。這次更與現代劇場編導宋厚寬合作,再次突破自己的說故事方式。宋厚寬近年頗有戲曲作品,《賣鬼狂想》、《化作北風》、《女子安麗》等,均成績不俗,至於布袋戲作品,《情-掌中家族》則是第一齣,從劇目名稱就大約可以了解情節走向。編導「吃力地聽著」(編導的話)全家三代男生輪番說故事,慢慢地長成戲台上的貓伯、阿土、坤龍、麗珠、文凱;而麗珠期待坤龍的故事結局、小孩文凱黏著坤龍說故事,於是,一再出現的《江湖風波仇》劇中人物行者絕刀、尤大師、黑劍客九重天等,不僅牽起坤龍、麗珠愛情夫妻線,更重要的,這組人物成為劇中父子(對立/和解)關係的戲中戲互文情節。當然,行者絕刀一干人是概念化地來自《星際大戰》,其中「行者絕刀」之名的轉譯,實在令人擊節--不僅語音近似,稱號更落實於布袋戲武林人物名號的邏輯系統。

  

《情-掌中家族》劇照     照片提供|義興閣掌中劇團 

  全劇以三座戲箱的排列,展現不同時空,在導演全場靈活的調度手法中,的確可以為情節所需而服務,箱中甚至內藏機關,為觀眾帶來意外(與驚喜?)。例如:大雨淹水一場,以全開雨傘的轉動與漂浮象徵大雨大水,一家人在枕頭上飄浮於空中(漂浮於水面);另如:戲箱打開後波濤洶湧而出(女演唱人拉出長條布幅),水勢無止無盡,頗具氣勢,而且一氣呵成,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既然如此使用舞台空間,義興閣不免脫離了慣常的演出形式,在演出中演師也就不時地現身露臉,與布袋戲偶一同在觀眾的目光之內;而干擾,也就不時出現,演師的臉部(有/無)表情,也令人困惑。而淹大水的戲雖然緊湊有戲,但是觀看當下,腦中卻也不免(自動)連結到非傳統偶戲的演出形式,彷彿布袋戲偶成了另類的偶?

《情-掌中家族》劇照     照片提供|義興閣掌中劇團  

  至於行者絕刀、尤大師、黑劍客九重天在《江湖風波仇》驚天動地的拼鬥,真是絕招盡出、拚到日月無光,十足生猛有力!在那幾段演出中,金光元素樣樣到齊不缺席,口白、聲光則召喚出金光布袋戲專屬空間--緊張緊張緊張、刺激刺激刺激,父子相殘、站高山看馬相踢,最後…… 頻道對了,就可以全然放心看戲,好好享受江湖恩怨兇殺父子情。王凱生口白發音清晰、咬字完整、語調正確,抑揚頓挫自然、語音轉換自如,且各具聲情、各有氣勢,魅惑觀眾耳朵、帶領觀眾心思,令人聽不思倦,實在難得,可見其功力!只是,王凱生在劇中負責主唱、吉他及口白,並未主演,對於演/白的整體呈現,明顯地打了折扣,如何在口白、主演、主唱/奏之間取得平衡,或許還可以再思考。此外,劇中曲共有七首,穿插在情節中,或敘事或抒情,雖然可以調整演出節奏、凸顯情境氛圍,但是,樂曲的風格及類別較為一致,編曲若能再有變化與不同組合,應該會更具吸引力,而樂器彼此音質相容、音量平衡,也可以多加留意。至於音樂表現,全場演出不論演唱、演奏,在音準、咬字以及情緒表達方面,也都還可加以精進,使全劇音樂更具整體感,也可與情節、表演更為融合為一,也才能更加展顯品牌特色。

《情-掌中家族》劇照     照片提供|義興閣掌中劇團  

  在疫情期間,能現場觀看演出,實在是難得(的恩賜);而在疫情初起之時,演出取消如骨牌效應般一場推向(推倒)一場,竟然能看到未受波及的如期演出,更是運氣!同屬嘉義在地的長義閣掌中劇團《狐說聊齋》,就是其中幸運兒,雖然身陷大稻埕戲苑第七屆青年戲曲藝術節室內演出一片喊卡聲中,但由於場地在大稻埕碼頭5號水門廣場,因此《狐說聊齋》與臺北木偶劇團《白賊燈猴天借膽》就成為這一屆藝術節唯二的稀有露天演出。

  長義閣同樣地已經傳承至第四代,也同樣在現今環境與挑戰中尋求創新,近年與編劇陳崇民合作,去年在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實驗劇場演出《蕩寇英豪》,演述台灣清代李長庚、王得祿和海盜蔡牽故事,今年則以《聊齋誌異》中的〈商三官〉為素材另行改編,灌注編劇個人提問。陳崇民耕耘戲曲編劇多年,作品多為歌仔戲劇本,《蕩寇英豪》以倒敘手法描寫清代臺灣水師李長庚、王得祿與海盜蔡牽官盜對立的恩義情仇,全劇雖以清廷追捕蔡牽為主軸,但是其中蔡牽與蔡牽媽海上草莽的愛情,剛中帶柔、強中含悲,以及王得祿夫妻的相守之情,成為該劇史詩格局中的抒情特寫。劇中主要人物皆史載有形而血肉自豐,蔡牽媽性格鮮明、形象立體,她行事果決、心思細密的塑造,頗具說服力。劇中曲的曲詞具整體感且切中人物心境,「海風吹呀吹呀吹」以景寫情,意象飽滿,音樂美聽,充滿抒情性。至於蔡牽與蔡牽媽海上訴情的段落,藉由蔡牽媽講述幼年遭遇而至如羅剎女一般的性格,之後遇襲而逝於蔡牽懷中,情感表達具一定之深刻度,劇本讀來令人動容。

  今年《狐說聊齋》則將原本聊齋中孝女為父報仇的故事進行轉換,藉由白狐追尋人間愛情,辯證人/狐本性與人/妖之別。原作〈商三官〉即為孝女之名,因父仇未報而不願出嫁,最後加入戲班,至仇家演出,是夜侍寢復仇,三官亦上吊。《狐說聊齋》商三官則為白狐所化,是商臣的未婚妻,商父被縣官、惡人所害而亡,商三官求告無門,離開商臣,改扮男裝,另尋復仇之道。途中遇險,為銀狐所化之戲班主人搭救,入班學戲。後至縣衙演出,欲在演出中藉機報父仇,險遭不測而為班主所救,惡人亦為班主所殺。班主對白狐道出實情,乃為其師兄銀狐,師兄對師妹有意,但師妹仍一心追求人間愛情。父仇已報,商三官回至商臣處,在兩人互訴衷情時,三官於商臣懷中現出原形,商臣大驚,以棍棒擊向白狐,白狐縱身一跳,燈暗。之後則是銀狐撫摸著死亡的白狐,回憶往事,想起師妹為了體會人的愛恨情癡而離開,最終也因為人而付出生命。

 

 《狐說聊齋》劇照     照片提供|長義閣掌中劇團  

  由〈商三官〉改寫的《狐說聊齋》,結構擴展,格局有所不同,實已寄託編劇的人/妖辯證與質疑。此類質問經常可見,並非編劇創舉,而白狐追尋愛情的動機,其他的妖(白蛇及其他…)也已說過;但是改編之後深化了原本單純的復仇故事,則無庸置疑。觀罷全劇,所實實感受到的,其實是人味,而非偶味,就像《蕩寇英豪》一樣,這類風格的劇本(抒情、內心…細膩展現),布袋戲如何有效呈現?全劇另安排身穿針織外衫、牛仔褲,頭戴鴨舌帽的當代蒲松齡為說書人,負責開場、串場、收場,並在收場時提出人妖之辯,暗合〈商三官〉文末「異史氏曰」精神。另外,編劇安排三官學戲《穆桂英招親》、演戲《轅門斬子》等戲中戲,前者作為白狐愛情自主的互文情節,後者則藉此演出以手刃惡人,為父報仇,兩段戲都設定為歌仔戲,所以--布袋戲演一演還要唱歌仔戲。至於劇中曲,較為明顯的只有第四場〈戲假情真〉中,班主所唱的內心獨語,「一瞑的心聲,欲唱予啥人聽?」以寥寥數句點出銀狐情緒,頗具效果。 

《狐說聊齋》劇照     照片提供|長義閣掌中劇團 

  究實而言,《狐說聊齋》凸顯編劇的創作/改編意圖,為一有所為而為的劇本,導演手法不失不過,運用可用之法與可用之物,忠實執行,規矩演出。雖然因為場地因素,時時感受車潮眾音與車光自民生西路底傳射而來等場外聲光效果,舞台燈光效果自然也受影響,此都不免干擾看戲;但是,如果就戲本身而言,蒲松齡的當代造型則使人不易進行有效聯想,歌仔戲演唱的表現未臻理想,《穆桂英招親》互文性是否成立?導演如何有效地說出這個故事?如何以表情(包含眼神)不變的偶頭、動作變化有限(身形比例相類)的偶身,呈現劇本中情感細膩的抒情演出?

 

《狐說聊齋》劇照     照片提供|長義閣掌中劇團 

  看完《狐說聊齋》之後,好奇的問號不斷如泡泡般自心中冒出……《蕩寇英豪》、《狐說聊齋》這一類頗具「人」味的劇本,從閱讀劇本到觀看演出,不免令人興起「如果是歌仔戲,一定頗有可觀」之念(雖然人戲的這一類題材已然不少);至於--布袋戲呢?這一類劇本,如何以「布袋戲」來說故事呢?而《情-掌中家族》則是另一種情形,脫離既有的搬演場域與邏輯,導演如何繼續保留/呈現布袋戲的表演特色?或是,觀眾可以逐漸習慣新場域、新手法、新邏輯?

  大家都愛聽故事,但——如何說呢?近年時常可見的人(演師)偶(布袋戲)同台,實與非傳統戲偶的人偶同台分屬相異的場域演出邏輯,這兩類領域的偶的形體/製作邏輯亦不同,如何讓「人(演師)偶(布袋戲)同台」的表演是有效的?就像如何讓布袋戲有效演出《蕩寇英豪》、《狐說聊齋》之類需要展現細膩情感的、人味頗重的戲?除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否還(應該)有其他的心法/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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