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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群眾──《群眾》

白斐嵐 | 發表時間:2019/12/28 01:56 | 最後修訂時間:2020/01/07 17:56

評論的展演: 2019松菸Lab新主藝-王世偉《群眾》

主創、導演/王世偉

編舞、表演/田孝慈

煙霧、燈光/Helmi Fita

音效、聲場/李慈湄 

時間:2019/12/14 11: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群眾--劉振祥

攝影|劉振祥

對沒有單複數分別的中文來說,「群眾」是個很有趣的複詞,以「群」的單一性來限制「眾」可能的異質性。究竟什麼是個體?什麼是群體?在群體之中又是否還存在著個體?這些或許都是「群眾」走上街頭時,不見得會浮現的問題──畢竟社會運動,爭取的是個體集結的力量,化小我為大我。然而,大我終究需要一個又一個的小我,而在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燈霧中現身的田孝慈,成了比大我還要巨大的小我,比群眾還要複雜的個體自我。

在繼續說下去之前,首先要強調的是:舞者田孝慈並非真正獨自一人。在這齣集結主創暨導演王世偉、煙霧與燈光Helmi Fita,以及音效與聲場李慈湄共四位藝術家的《群眾》[1],儘管台上只見獨舞田孝慈一人,但其他人的存在卻依然強烈,不容忽略。在演出空間中,我們可感受到所有現場元素一起呼吸,各有應和;在此同時,卻不屈就彼此。縱然對同一段場景、同一個畫面,或許產生不同理解與詮釋,但未有哪一種解法強行勝出。如演後座談提到田孝慈背著塑膠袋進場的段落,原初發想於西班牙畫家哥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的畫作,後王世偉想像為她背著一團「空氣」,田孝慈則更注重於她身為藝術家的「勞動身體」。對於身為觀眾的我們來說,也可看見這兩種(甚至更多)意象同時成立。諸如此類的象徵,徹底豐富了作品的層次。

圖二、20191215-WPC_7949攝影|王弼正

《群眾》演後座談(由左至右為李慈湄、Helmi Fita、王世偉)    攝影|王弼正

事實上,撇除聲響、燈光、煙霧這些「摸不到」的抽象元素,田孝慈倒也不真正是獨自一人。她還有我們──作為觀眾的群眾。她出場時穿越群眾,行動時藏身於群眾。還有一幕,她在瀰漫煙霧中孤立舞動,而在她身後的,是或坐或站的觀/群眾剪影投影在布幕上,與她的身影共同構成了一幅個體與群眾彼此完整的畫面。鮮明與朦朧,一方靜一方動,讓我們在無意識成為群眾的同時,也投射了作為個體的感受。特別用「無意識」這三個字,是因為在群眾中的我們,通常是無意識的。無論是依據個人主觀體驗記述或社會學理論研究,當群眾的激情被燃起,群體的力量往往瞬間淹沒個人,而事情/行動就這麼發生了。事後少有人能回溯細節,只記得宣洩的情緒本身。但《群眾》中瀰漫包覆的聲光燈霧,並非為要煽動;相反的,它們以某種近乎低限冷調的姿態淡淡地幽鳴(特別是前半段),凸顯田孝慈從頭髮到指尖每一個微小動作,彷彿暗示著在群情沸騰時,我們依然能保有察覺細節的感受。

當群眾是為了政治訴求而走上街頭,這樣的「冷靜」(有時更是一種疏離)或許不會是運動者樂見的狀態──儘管身處其中的人們,不免在某些時刻深深意識到其存在。有趣的是,雖說《群眾》的政治隱喻象徵是如此確實,它卻不是齣要表達政治訴求的作品。「街頭抗爭」在台灣劇場並非禁忌題材,這一年來隨著香港反送中運動越演越烈,連帶也牽動了台灣社會不安又浮動的情緒,甚至以此疊印近年不斷反身回溯的台灣抗爭史。在劇場,要同理此刻尚處進行式的抗爭事件,自是輕而易舉。我們甚至可以說,台灣與香港這兩個社會彼此間的共振,讓一點點劇場所影射的政治符號,都會造成數倍加乘效應。於是,這也讓《群眾》其中一場轉折顯得格外耐人尋味。劇中某個時刻(約略是演出近半時),先前提到的布幕被拉開,窗外陽光自松菸古老木窗透了進來,牆邊迷霧中另放了一把撐開的透明雨傘。演出至此,第一次出現了在個體與群眾之外的第三方象徵,且懷有明確事件指涉之可能──即便雨傘只是靜靜地待在牆角,靜靜地佔有其一席之地。正當我們就要把抗爭與雨傘連結起來時,田孝慈朝雨傘走去,以其一貫的細膩微微伸手,卻又抽手離去。在這瞬間,訴求不再只是廉價且太過輕易的表態,而重新回歸個體與群體的糾結狀態。 

圖三、群眾-王弼正-WPC_7811

攝影|王弼正

但《群眾》的冷靜絕非冷漠。於是在告別雨傘之後,田孝慈再次從後方出場[2]。她在眾目睽睽下將連身裙套上黑衣黑褲,戴上黑口罩,藏起方才彷彿有著自己生命的長髮,背上背包,先是一反先前幽微身影,以外放能量奮力繞場奔跑數圈,便遁入人群中。此時的聲音與燈光也變得更為閃動且激烈,帶有某種危機四伏的氛圍,還加上田孝慈丟出的煙霧筒,搭配著田孝慈不時拉著身旁的人臥倒或低頭,像是在槍林彈雨中走避。我們當然可接續雨傘象徵,直接將此場景連結至香港抗爭,或也可代入任何我們所經歷過、透過媒介所見證過的街頭現場。抗爭的隱喻或遠或近,但它在此空間是如此切身,是煙霧中的模糊剪影,是冷調沉澱的激情,是遁入黑暗的行動,是與周遭事物的感官共振,是身體末梢的顫抖,也是每一個人獨一無二的群眾。

倏忽消失的田孝慈又再度從後方出場。這次她背的不是透明空氣,而是一條長長白布。白布一端依然繫於表演場地後側,讓田孝慈的步伐顯得格外掙扎且吃力。我不禁想起反送中以來不斷被提起的那句話:「你的歲月靜好,無非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最終那塊白布蓋住了躺在地上的獨舞者。究竟在一場抗爭中,誰是個體?誰又是群眾?或許每個個體都不甘只是群眾,然而每個人心中,卻也承擔著一個群眾。


 

[1] 《群眾》創作計畫緣起於田孝慈2016年巴黎駐村時與王世偉共同發展之作品,原設計為雙人演出,後於改為獨舞版本。

[2] 表演場地本身並無特定面向,觀眾也可自由走動。但以我觀看場次為例,觀眾依然慣性面對控台相對方,因此此處也以「後方」指涉田孝慈多次出場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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