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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音歷史的身體傳承-三缺一劇團《國姓爺之夢》

Author: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作者/白斐嵐], 2022年02月07日 11時39分

評論的展演: 土地計畫貳部曲《國姓爺之夢》

原文刊載於2022 2月號文化快遞「快遞藝評」,「快遞藝評」由「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與台北市文化局「文化快遞」合作多年,針對近期台灣表演藝術類藝文活動,提出專業評論,讓讀者看見台灣表演藝術的多面向議題與探索。

文/白斐嵐 (劇評人)
圖版提供/三缺一劇團    攝影/鄭雅文



近幾年,對於台灣史的未知想像,逐漸進入大眾的視野。這股瀰漫於社會之中,迫切想要「認識自己」的渴望,帶領著我們走過正史翻案、塵封的政治檔案、不被看見的環境悲歌,進一步納入帝國來臨之前的台灣。隨著基隆和平島17世紀由西班牙人興建的聖薩爾瓦多城出土,另一個宛如異國的本土圖像浮現,重新將大航海時期台灣位於帝國邊陲、卻在海洋航線中串起國際貿易的昔日場景,與當下島嶼之於全球網絡的處境呼應。社會像是被某種集體潛意識推動般,順著電視劇《斯卡羅》興起的熱議,年底續有視覺藝術家許家維個展《在聖堂裡的一場演出》與三缺一劇團土地計畫貳部曲《國姓爺之夢》加入陣營。

過去我們學到的台灣史是單面向的政權史、族群史,但我們又該如何建構一種多語言、多族群、多重權力關係的歷史?面對未知的時代樣貌,史料缺無,對創作者來說是困擾,卻也意味著得以讓歷史脫離文獻史料,來重新尋找「說故事」的途徑。《國姓爺之夢》由魏雋展導演、胡錦筵編劇,五名演員(賀湘儀、陳佳豪、林曉函、杜逸帆與劉唐成)在荷蘭傳教士、西拉雅族、明鄭海盜、印尼漁工、日本灣生、高砂義勇軍、國民黨老兵等角色之間盡情轉換,集結人偶、物件、動物身體等表演手法,120分鐘的演出不僅濃縮了超越四百年的族群交替與政權更迭,也總結了三缺一劇團多年來就創作路線與身體實驗的積累。



「更迭」兩字或許用的不夠精確。「更迭」意味著一個接替一個的線性史觀,然在《國姓爺之夢》令人目眩神移(或者有些人會覺得頭昏眼花)的變身轉化間,我更想挑出「收音機」與「畫框」這兩個不斷出現的象徵物,來呈現兩股「述史」的支柱。這兩個物件,在第一場戲便極有份量。飾演老兵的劉唐成一邊切換收音機頻道(由陳佳豪擬聲放送),一邊對著本省籍妻子的遺像回憶過往。如果說收音機代表的是一種平行切換的破碎時空(說著不同語言、針對不同族群的聽眾,不須聽待後續發展便可以轉台),那麼遺照框/畫框便表徵著某種繼承與寄情的時空延續。兩者之間互相搭配,成為讓歷史發散卻又凝聚的能量。

對於想要搞懂劇中人物關係與時空場景變化的觀眾來說,或許最終會決定在某個時間點放棄…然後發現故事線豁然開朗。事實上,角色的快速切換並非破碎無邏輯,而是在演員的「身體」延續。我們可以試圖理出幾個主要樣貌(或可理解為「生存狀態」),如賀湘儀的荷蘭女子、劉唐成的老兵、杜逸帆的西拉雅獵人、林曉函的印尼人、陳佳豪的鄭成功;並藉由一人分飾多角,將相似處境的時空疊合(劇中以漂浮的「幽靈船」乘載靈魂,同樣隱喻著被困在歷史進程之外的多重時空),如大航海時代荷蘭殖民印尼與今日的印尼漁工,同屬南島語系的西拉雅與印尼,老兵與高砂義勇軍同為離鄉且被遺棄的帝國軍人,還有懷抱故土夢的鄭成功與國民政府,煽動追隨者的國姓爺與今日政治激情。



如此一來,每段故事就像廣播頻道一樣,尚未發展結束便切換到下一段,卻是在演員身上找到延續,更同時避免了符號化的消費。於是我們看見說著荷蘭語的賀湘儀與外省腔的劉唐成久別重逢,疊合的卻是荷蘭女子與遠方愛人(同由劉唐成飾演)、老兵和留在大陸的元配(同由賀湘儀飾演)這兩段相異時空。在《國姓爺之夢》中,關於移居與故土、經濟與勞動、個人生命與集體命運的多族群、多語言、多脈絡之複音歷史,便循此路徑不斷疊合交錯。

《國姓爺之夢》夢境中的歷史,是深情而充滿依戀的,透過身體再一次的繼承──儘管它也因此承擔了缺乏批判觀點的質疑(如故事同理著印尼移工的遭遇,卻未進一步探討背後的體制運作,而同樣在角色與場景的快速切換中逃脫,讓我們只見傷感,而非歷史與命運是如何被推動)。但也或許,故事真正的主角並非五名演員與他們穿梭其中的無數角色,而是如何讓已知、未知的歷史,穿越文化、血脈與語言,繼承於身體之中。

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21/12/10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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