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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映照,在尋覓與梳理之外的事:「2021臺北美術獎」汪紹綱《鳥兒持續的在歌唱》

Author: 丁常恩, 2022年01月22日 10時10分

評論的展演: 《鳥兒持續的在歌唱》

本屆臺北美術獎於2021年年底在北美館三樓展開,共有11組藝術家入圍並展出,其中包含本文要談論的藝術家——汪紹綱(以下簡稱汪)。藝術家汪紹綱以作品《鳥兒持續的在歌唱》在2021臺北獎決選時獲得優選。其中值得一探的是,汪以過去的幾件已公開展出的:「《Deep Blue》、《Apple Green》、《寂靜之屋》與《Alice》」四件作品為基礎,再進行創作與展出。這幾件作品與作品之外的創作脈絡是如何堆砌?以及汪與青少年表演者們建立何種關係與狀態?是本文期待談論之方向。

 

一進入展場,迎面而來的是一道畫有鉛筆塗鴉的木作白牆,繞過白牆,來到展場的中央,可以看見左右為兩道白色牆面,而牆上、地上皆被鉛筆塗鴉大面積的覆蓋,地面有散落的裝物件等現成物。而入口處的木作白牆的背面則是一面投影幕,斜對角也擺著一樣的木作投影牆面,兩面投影對視並穿越整個展覽空間。兩邊的投影會分別、輪流播放《Deep Blue》、《Apple Green》、《Alice》三件影像作品,而在其中一邊的投影播放時,另一邊的投影則會呈現純色的色塊畫面,無動態影像的內容。

 

說到《Deep Blue》、《Apple Green》與《Alice》這三件作品,是汪於2019年開始創作的一系列關於青少年的影像作品。《Deep Blue》曾於2019年六月時放映於臺北數位藝術中心,又於當年十月與《Apple Green》等作品一同展出於臺北谷公館畫廊。

 

從《Deep Blue》的影像中可以看到,是一群青少年在海邊,看似遊玩、嬉戲、相互傾訴的片段影像。少年們片段的訴說著關於自身內心與生命經驗的故事或字句,影像晃動、隨著海浪載浮載沉。而《Apple Green》則是青少年們在草皮上,影像中女孩說著:「願望、寂寞、期待、盼望、等待、遺憾、選擇、相信」等詞句,伴隨著局部的特寫鏡頭。兩部影像作品如同呈現著,青少年們對於當前生命價值與未來的憧憬與迷惘。兩件作品從命名到影像內容,看上去是同個系列不過卻也各自獨立。作品《Alice》曾在2020年展出於第十五屆臺北數位藝術節,是數位藝術節的委託製作。當時是一結合VR與現場表演的作品。影像主要為兩個少女的故事,文本內容是關於「愛情、家庭、自我」的提問,還有虛擬與真實之間切換的自我認同等。

 

說到《寂靜之屋》或許是本次《鳥兒持續的在歌唱》中與現場演出較有關聯的部分。《寂靜之屋》原為2020年三月於鳳甲美術館「北投在地姿勢採集計畫」一展中參展、演出。那時汪與多位復興高中戲劇班的學生合作,完成了在美術館空間的行為演出。演出全長約三小時,表演者們反覆的在展覽空間中做著一套(可能)事先規劃好的行為,有的進入展示玻璃窗中、有的躺在廊道中、有的則邀請觀眾參與並完成一段動作。同時這些表演者所呈現的內容,多半可以看出是從他們的生命經驗出發,經過創作過程後成為一個表演、行為。《寂靜之屋》向整個空間進行一定程度的對話,同時可以看見汪期待處理美術館中的時間與行為(表演)的企圖與嘗試。

 

回到本次臺北獎《鳥兒持續的在歌唱》,現場可以看見大量的鉛筆塗鴉,塗鴉包含著大小樣式、或長或短的詞句,以及散落一地的物件、幾個裝有輪子的小裝置。當中的圖像不乏是些關於網路時代的符號,或是一些關於青少年內心自身經歷的各式圖像內容。在無影像放映時,會播放著類似於談話的環境音(猜想可能是現場演出時的錄音)。僅看到作品標上面寫著「週五、六、日即興表演」,不過仍因一些展覽之外的管道得知現場的塗鴉是經過一群青少年的行為演出而留下來的產物[註1]。倘若暫時不考慮其他資訊渠道,單純回到展覽現場來看,或許可以將這些塗鴉視為一種「痕跡」。並且理解成藝術家在表演時段之餘,期待讓觀眾們只看見這些痕跡以及影像內容。

 

汪將四件作品組合在一起,並增加了塗鴉的元素,成了《鳥兒持續的在歌唱》。從這裡可以看到汪近年來嘗試透過與青少年表演者合作,處理關於身份認同與自我梳理的創作脈絡,這或許也構成某層面的投射、映射,彷彿汪期待在與這些表演者的創作過程中尋覓自身所遺漏的、尚未尋獲的些「什麼」。而《鳥兒持續的在歌唱》著實觸及關於「美術館中的表演」的嘗試,類似於「Live Arts」[註2],同時展現的是這些表演所留下的痕跡。一種誇度於編導演出與行為表演之間的行動。

 

縱覽這幾件與青少年合作的作品,產生一個疑惑——藝術家究竟站在何處?

 

《Deep blue》到《鳥兒持續的在歌唱》其中所有表演內容幾乎都含有大量關於「表演者自身」的生命經驗與個人故事,彷彿是這些故事與字句堆砌出作品一定份量的文本內容,而汪更像是提供框架與方向的人。在作品中顯少提到的,汪是復興高中戲劇班的兼任教師,從《Deep blue》到《鳥兒持續的在歌唱》所有表演者皆是復興高中的學生,而汪是以合作的方式邀請這些青少年學生來參與汪作品中的演出。令人好奇的是,究竟是表演者們經由這些表演與創作的過程,獲得更進一步的自我理解與成長,還是藝術家期待他們能成為一面鏡子,映射出自身的課題?許多自身經驗的內容與其發展出的表演細節,都出於表演者,那此時藝術家是站在什麼位置「承擔(受)著」這些內容與資訊呈現於作品的中的樣子。對於表演者而言,是成為一種承接、轉化或共創,亦或是微乎其為地,有可能不慎構成一種單方面的收割?收攏、含納成為藝術家自身的創作脈絡。

 

另一個好奇且疑惑的點在於,《鳥兒持續的在歌唱》是否有意圖將四件作品進行一個脈絡與階段性的整合?倘若有,那其真的做到了嗎?已公開展出的作品之間有著各自的狀態,甚至《Deep Blue》與《Apple Green》兩件如出一徹看似系列作的作品,汪本人表示:「兩個作品互相關連卻又各自獨立」。那麼讓四件作品匯聚,並成為「一件新的作品」其必要性與意義何在?《鳥兒持續的在歌唱》是有效的進行了更完整的書寫與呈現,還是略顯粗暴且突兀的將所有元素與獨立的作品們並置,有待討論與深思。

 

綜觀《鳥兒持續的在歌唱》與包含在其中的四件作品,汪著實勾勒出青少年的狀態以及面對世界頑強卻也忐忑的心理,在《Deep Blue》與《Apple Green》有著不容忽視的影像手法與其特殊質感,也在《Alice》中嘗試虛擬實境融合文本內容與現場演出的突破。而《寂靜之屋》與《鳥兒持續的在歌唱》現場演出的部分,挑戰關於「美術館的表演」這件事。其作品的企圖、精準與詩意不容忽視。

 

而當代(視覺)藝術的生產過程日益繁瑣,早已不只是獨自完成作品的創作模式。本文關注的是,關於表演者與當代藝術家如何在(可能)共創的作品中確立自身的位置,當藝術家描繪、勾勒並持續關注著某個族群與客體,在這當中藝術家究竟將自己置於何處,是旁觀,還是身處其中;是記錄,還是共創並成為創作主體,或許是不斷浮動的,都值得持續關注。

 

而最後也想藉此一談關於臺北美術獎。眾所皆知,臺北獎的流程是「書面資料、面談、實體展出後進行最終獎項的定奪」。這樣的運作模式如同明著說:「在尚未見到作品本體之前,作品之外的資訊或許比作品更容易成為入圍的標準。」也代表部分(或許是少數)必須親眼見證才能意會其核心價值的作品,會在這般機制中有所減弱或犧牲。綜觀近年的臺北美術獎,可以看見一種趨於「小型個展」的態勢。如同本次汪將其四件作品一併放入,成為一件新的作品。這也反應了當今當代藝術逐漸傾向「計劃型創作」,甚至是「委託製作」的現象。藝術家、藝術生產在創作端的勞動與分工便以邁向更為錯綜複雜的網絡,甚至逐步成為一種系統與框架。當代(視覺)藝術家的作品可能跨度於個人創作脈絡的堆砌工程,與共同創作的藝術生產之間。而內容與概念的調度與置換,究竟是挪用、致敬、消費還是抄襲?也仰賴藝術家與創作者們敏銳及精細的拿捏,巧妙的將作品置於不斷移動中的光譜之間。

 

 


 

註1:筆者透過臉書,有看到藝術家分享展覽開展前一天,臺北獎決選評鑑時演出的側拍。

註2:「Live Arts」策展人蕭淑文曾提出關於「活展覽」之概念。曾於北美館2015「愛麗絲的兔子洞」、2017「社交場」、2020「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裝況」展覽中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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